沈天明的手指已在桌面下已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方明远坐在对面，面沉如水，没有看任何人。
陈文智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匡军同志说的这些问题，市局后续会继续跟进。但是……”
他把“但是”两字咬得很重：“结案和继续调查并不矛盾。犯罪嫌疑人已死亡，刑事部分可以先行了结。至于其他线索，市局可在结案后继续核查，这个不影响。”
“怎么不影响？”
沈天明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陈书记，死的不是你的女儿……你当然可以轻飘飘说一句‘先行了结’。”
会议室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天明这话说得太重了。
在常委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竟用这种语气跟市委书记说话，几乎等于撕破脸。
陈文智的脸色瞬间沉下来。“天明同志，注意你的言辞与态度。”
沈天明想说什么，被陆匡军按住了胳膊。
陆匡军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但是陆匡军自己却没有停下：“陈书记，我理解你希望尽快平息事态的想法。我认为，一个案子该不该结，应该以事实为依据，是以法律为准绳，而不是以‘影响大小’为标准。”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如果宋明辉真的是凶手，那没问题，结案就是。但现在情况是连市局都说不清楚，宋明辉到底是不是凶手。在这种情况下仓促结案，一旦将来有新的证据出现，证明宋明辉不是凶手，或者背后还有其他人，那这个责任谁来负？”
陈文智的目光冷了下来：“陆匡军同志，你是在质疑市局的办案能力，还是在质疑我的判断？”
“我谁都不质疑。我只要真相。”陆匡军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雷力、孟庆海、郑小燕、吴明东、刘邦华、罗永浩等在座的每个人，都在飞速地掂量着局势。
陈文智是市委书记，一把手，在常委会上有着天然的权威。
但陆匡军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沈天明就坐在他旁边，而方明远虽然没有表态，但是他坐在那里纹丝不动，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最终，陈文智率先打破了僵局。
“既然大家对结案有不同意见，那就按照程序来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之前的严肃，更让人感到压迫：“举手表决。同意结案的，请举手。”
他第一个举起了手。
雷力犹豫了一秒，举起了手。
刘邦华也跟着举了手。
孟庆海、郑小燕、吴明东，陆续举起。
六票。
陈文智的目光扫过剩下的几个人。
陆匡军没有动，沈天明没有动，方明远也没有动。
还有两个人。
市委秘书长罗永浩，司令员黄自忠。
罗永浩看了看陈文智，又看了看陆匡军，最终缓缓举起了手。
七票。
七比三。
军分区司令员黄自忠，却端坐不动，双目微阖。
作为军方代表，不参与地方事务的表决。
十一人的常委会，七人同意结案，三人反对，一人中立。
超过半数，但不到三分之二。
按照议事规则，这种不涉及重大人事任免和重大决策的事项，过半数即可通过。
“七比三，通过。”
陈文智放下手，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权威：“案子结了。市局尽快准备结案材料，宣传部做好舆论引导。散会。”
他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
其他人陆续起身，椅子挪动的声音、文件合上的声音、低低的交谈声在会议室里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沈天明坐在原地没有动。双手放在桌面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的茶杯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但他一口都没喝。
陆匡军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天明，这事还没完。”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沈天明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
陆匡军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会议室。
方明远最后一个离开。他收拾好文件夹，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沈天明。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走廊里，方明远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周岩。
“方局，宋明辉的案子，市里什么意见？”电话那头，周岩的声音有些发紧。
方明远沉默几秒：“晚点到我办公室来。”
挂了电话，方明远在走廊窗前站了一会。
窗外，清源市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清晰，远处清源港的龙门吊缓缓转动着，几艘货轮正在靠岸。
他知道周岩要问什么，也知道周岩会怎么回答，专案组手里还有大把线索没有查完，
宋明辉只是替罪羊，凶手还在暗处。
但常委会已经做出了决定。
七比三，程序合法。
他作为市局局长必须执行常委会的决议。
…………
两个半小时后……
清源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方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他把刚掐灭的那根摁进灰堆里，又抽出一根新的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了。
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楼下院里的路灯亮了一排，把他办公室的玻璃映成一面暗黄色的镜子。
周岩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雷丘安静地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电流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微微闪烁。
方明远把常委会上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周岩。他没有添油加醋，没有隐瞒任何细节——陈文智的态度、陆匡军的反对、沈天明的情绪、七比三的投票结果，一字不漏。
尤其是沈天明说那句“死的不是你的女儿”时，他的语速慢了一拍。
说到陆匡军把四个疑点一条条列出来时，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周岩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