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看着他，等着下文。
老徐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凌云能听：“宋明辉的身体没有任何能够导致死亡的病理原因。无外伤，无内伤，无中毒迹象，无基础疾病。一个三十岁的成年人，器官功能正常，心血管系统健康，神经系统没有器质性病变。他像是被人在一瞬间关掉了电源，不是杀了他的心脏，也不是杀了他的大脑，而是直接关闭整个身体运转的指令。”
“是那只沙奈朵吗？”凌云问。
老徐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超能系精灵中的顶级个体，确实拥有这样的能力。精神力场修炼到最高境界，可以精准地阻断神经信号的传递，不是攻击某个器官，而是让整个神经系统在同一瞬间停止工作。
心脏不再收到跳动的指令，肺不会再收到呼吸的指令，大脑不再收到任何的来自身体的反馈。
达到意义上的真正关机。
那种死亡从外表上看不出任何异常，没有外伤，没有淤血，没有毒素残留。就像一台突然断了电的电脑，硬盘还在，芯片还在，只差一道电流。
而那道电流，是一个念头就能切断的。
……
凌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是下午。
他没急着去找周岩汇报，而是先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
箭来安静地栖在他身后的窗台上，琥珀色的瞳孔在午后阳光中半眯着。
龙骑从精灵球里自己跑了出来。
这只多龙奇对精灵球的束缚也不太在意，想出来就出来，想回去就回去，甚至有时候会躲在凌云的影子里面，观察外界的情况。
凌云也不管它。
龙骑用尾巴缠住天花板的吊灯，把自己倒挂在凌云头顶上方，深紫色的瞳孔倒映着桌上那份摊开的尸检报告，脑袋左摇右晃。
宋明辉的死，疑点太多了。
第一疑点：他的配发精灵，A级的天然鸟不见了。技术科对302房间进行地毯式搜查，床底、衣柜、卫生间、窗户外面，所有能找的地方全找，没发现任何精灵球的影子。技术科通过精灵球的远程定位系统尝试追踪，但信号显示未知。要么是球被毁了，要么是有人关闭定位模块，要么是精灵已经不在球里了。一只训练有素的、且跟随了宋明辉多年的天然鸟，在主人自杀的时候去了哪里？是谁带走了它？
第二疑点：那只异色沙奈朵。凌云在工位上遭遇袭击时，宋明辉同时使用他的配发精灵天然鸟和一只来路不明的异色沙奈朵。而那只沙奈朵的战力，明显远超宋明辉的配发级别，不可能是他自己培育的。那它是谁的？现在又在哪里？宋明辉的尸体被发现时，这只沙奈朵同样下落不明。
第三疑点：沈雨桐的死。即便宋明辉就是凶手，凌云在心里把“即便”两个字咬得很重，他是怎么杀的人？那勒死沈雨桐的到底是什么精灵技能？第一案发现场在哪？那只异色沙奈朵的精神强念制造窒息，宋明辉的天然鸟在作案中具体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些最基础的问题，一个都没有答案。
第四疑点：动机。遗书承认自己是赤羽，但没有提及太多相关信息，写的是沈雨桐发现了宋明辉参与非法精灵交易，威胁要举报他，他一时冲动杀了人。如果真的是“一时冲动”，为什么作案手法会那么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一个技术科的警员，平时都不上一线，哪来的这种反侦查能力？现场没有留下任何他的生物痕迹，运尸过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尸体上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这已经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专业级别的作案。
第五疑点：时间线。宋明辉袭击凌云当晚是从公安局办公楼里动的手。那时候他还没有被通缉，警方对他没有任何限制。他完全可以趁着警方还没有锁定他时逃离清源市。以他的能力、他的身份、以及那只沙奈朵的瞬间移动能力，他有大把机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他没有。他留了下来，然后在无缘无故的，死在一个火车站旅馆里。一个有能力逃走的犯人，为什么要留下来等死？
疑点太多了。
凌云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站了起来。箭来从窗台上跃下，落在他身旁。
龙骑从椅背上松开尾巴，无声地飘到凌云身后，深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了一丝狡黠的光。它虽然喜欢耍阴招，但在分析对手这件事上，它的直觉比大多数精灵都敏锐。
它感觉到主人此刻脑子正在拼凑的东西，就像它从前在野外捕猎时从无数杂乱的气味中分辨出猎物的踪迹。
宋明辉不是自杀的。
他是被人杀死的。
而杀死他的人，同时拿走了他的天然鸟，制造了一封以假乱真的遗书，还把他打造成了沈雨桐案的凶手，然后把他的尸体放在一个既能让警方发现、又不会引起太多怀疑的地方。
……
七个小时后……
清源市委大楼，一号会议室。
这是一间能够容纳三十人的大型会议室，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擦得锃亮，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白瓷茶杯、黑色文件夹和长方形名牌。
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面鲜艳的国旗，两侧是党旗。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庄重而肃穆，每次脚步声都被高高的天花板放大，在空气中回荡许久。
下午两点半，一场关于“沈雨桐”专案的专题常委会正在这里召开。
参会者陆续到齐。
坐在主位上的是市委书记陈文智。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的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是偶尔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一口，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扫过。
他的左手边坐着市长陆匡军。
陆匡军比陈文智大三岁，今年五十六，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的长相不算出众，方脸，浓眉，嘴唇略厚，笑起来的时候很和善。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陆匡军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他在清源深耕了二十年，从副县长一步步做到市长，根基之深、人脉之广，在整个粤南省都是出了名的。
他和陈文智之间的关系，如果是用一个词来形容最为贴切，貌合神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