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辉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
瞬间被照亮所有他之前故意忽略的、不敢想的细节。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从他接受王伟的命令、还带着异色沙奈朵去杀凌云的那一刻起。
他已是一颗弃子了。
王伟根本不在乎凌云是死是活。
一个副队长,死活都不影响大局。
死了,多加一条罪名给宋明辉。
活着,也不过是让案子多一个证人。
王伟在乎的是另一件事,那就是把宋明辉暴露出来,让他成为警方的目标,也让他成为这起案子的替罪羊,让所有线索、所有证据、所有嫌疑指向他一个人。
而真相,会随着宋明辉的畏罪自杀一起,被永久地埋葬。
“不……”
宋明辉的声音开始发抖:“王老板……我替你干了五年!这五年,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查谁我就查谁,你让我绕过哪条线索,我就绕过哪条线索,你让我删数据,我就删得干干净净!你让我杀人,我就马上带着沙奈朵去公安局动手!你不能这样对我!”
王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异色沙奈朵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从睡梦中被唤醒的某种古老存在。靛蓝色的身影在水晶吊灯下投出一道修长的影子,红色的眼睛缓缓睁开,瞳孔深处亮起了一种幽暗的、紫红色的光。
宋明辉感觉到了那股力量是一种无处不在的、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四面八方合拢,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里。
空气变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尽全力,肺叶张开的幅度越来越小。
他的四肢变得沉重,像是灌了铅,想动,动不了。想说话,嘴巴张开了,声音却是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异色沙奈朵走到宋明辉面前,低下头,红色的眼睛和他的眼睛对视。
宋明辉看到了自己在那双红色瞳孔中的倒影,那是一个渺小的、可怜的、即将被碾碎的虫子。
他的眼眶里还挂着泪,嘴角保持着刚才说话时张开的弧度,看上去倒像是一个拙劣的、定了格的小丑。
腰间传来一声低弱的嘶鸣。是天然鸟。
它的精灵球还在宋明辉身上,昨晚被黑鲁加的大字爆炎燎伤了翅膀后就被收回了球里,一直没能得到治疗。
此刻它感觉到了主人的恐惧,在精灵球内部焦躁地转动着,发出细微的、像电流一样的滋滋声。
但它出不来。超能系精灵对同类的力量,最为敏感,而异色沙奈朵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迫感,让天然鸟连放出超能力场试探一下都不敢。它只能在球里蜷缩成一团,发出了一声又一声低弱的、颤抖的嘶鸣。
沙奈朵没有转头看那只精灵球一眼。
因为它不需要。
一只A级天然鸟,在接近S级的异色沙奈朵面前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王伟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文件夹,从中抽出一张纸,放在宋明辉面前的地毯上。
那是一张普通的A4纸,任何一家文具店都能买到。它的普通过头了,以至于和这个铺满波斯地毯、挂满水晶吊灯的客厅格格不入。上面已经写满了字,五号宋体,行间距一点五倍。
宋明辉的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聚焦。
他看清了纸上的内容。那是以他的口吻,写的一封遗书。
“我叫宋明辉,是清源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技术科的副科长,代号赤羽,沈雨桐就是我杀的……”
遗书里详细描述他杀害沈雨桐的全过程,怎么在建材市场附近约她见的面,怎么用掺了镇静剂的水让她降低警惕,怎么带她到了红星纺织厂北面的那片荒地,怎么让天然鸟控制住她的行动,怎么用沙奈朵的精神强念勒断她的颈动脉,又怎么用沙奈朵的瞬间移动把尸体运到废弃蓄水池的底部。
时间、地点、手法、动机,每一个细节都天衣无缝。
镇静剂的成分和法医在胃内容物里检测到的一致。念力残留与警方在现场发现的技术数据完全吻合。
假发纤维的来源也写清楚了。是他从高端假发专卖店购买的深灰色假发,戴在了天然鸟头上用以伪装。
这些细节足够让任何一个经验丰富的刑警看完之后闭上眼睛,说一声“对上了”。
最后一段写的是:“我做这些事,是因为我参与非法精灵交易,然后被沈雨桐发现了。她威胁要举报我,还要把这件事捅到公众上。我一时冲动杀了她。这几天我彻夜难眠,因为我知道警方迟早会查到我。我罪不可恕,唯有以死谢罪。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市局,更是对不起我的家人。”
落款处,签名的位置是空白的。
王伟看着宋明辉,说道:“签了它。”
宋明辉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说“不”。
想说“你休想”。
想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但他的嘴巴张开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掐住,声带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异色沙奈朵的眼睛亮了一下。
宋明辉感觉到一股冰凉的力量涌入他的大脑。那股力量不是暴力的、强硬的,而是一种温柔的、不可抗拒的引导。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托着他的意识,朝着某个方向缓缓移动。
他想挣扎,但那种感觉太舒服了,像泡在温水里,像是在坠入梦乡前的那个瞬间,整个身体都在往下沉,而他没有一丝力气抵抗。
他的手动了。不是他自己想动,但他无法控制。右手抬起来,手指微微张开,像有一只隐形的手在握着他的手腕,引导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茶几上放着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和那张A4纸一样普通。他的手伸过去,拿起了那支笔。笔尖触到纸面。
“宋明辉”三个字,一笔一划地出现在遗书的签名处。字迹工整,和他平时在案件报告上签的字一模一样,连最后一笔收笔时那个微微上翘的习惯性弧度都毫无偏差。
签完最后一个字,那股控制他的力量突然消失。宋明辉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忏悔,不是悲伤,而是纯粹、彻底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