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凌云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爸当年守住了他想守住的东西。我也会守住的。不过你放心在这里住几天,等这事过了,我再跟你一起回家。”
黄秀萍低下头,把手帕重新绞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这事什么时候能过”,也没有问“危不危险”。
她只是站起来,把方晴送来的干净毛巾,放进洗手间,又把凌云床边那双拖鞋摆正,然后坐回床边,把手帕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你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你爸……以前出任务的时候,我也是这么等的。”
凌云看到此情此景,对他内心触感很大,胸口如同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有愧疚也有对不起。
他只能站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双手已放在膝盖上,手帕叠得方方正正地搁在枕头旁边。
二十多年了,她一直都是这个姿势。
等丈夫回家,等儿子回家。
等的人不一样了,姿势从来没变过。
这可能是凌云这辈子都理解不了的老一辈情感。
他轻轻地关上门,回到走廊里。
箭来栖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它翠绿色的羽毛上镀了一层淡银色的光晕。它看到他出来,展开双翼无声地滑翔到他身旁。
……
凌云回到隔壁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淡白色的光,亮到能看清桌面上木纹的纹理。
他坐在床边,把方晴给的压缩饼干拆开啃了两口,嚼碎了咽下去,然后从兜里掏出那本溅了水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白的。
他在上面写下了今晚发生的一切。
宋明辉的偷袭、箭来的防御、咒影的诅咒反噬、黑鲁加的火焰、沙奈朵带着三人瞬间移动逃离现场。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写一份准备提交给省厅的案件复盘报告。
这是他在缅北五年养成的习惯,不管经历什么,都要在第一时间把事实和情绪剥离开。
事实留下,情绪放到一边。
情绪会影响判断,而判断失,误会让凶手多跑一天,多跑一天就可能永远追不回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宋明辉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那位大人说得对,如果留你继续查下去,迟早会把我们都挖出来。”
那位大人。
这个词不是随便用的。
宋明辉是清源市局技术科副科长,体制内的中层干部,让他用“大人”这词来称呼的人。
要么是他的直接上线。
要么是整个走私网络的顶层人物。
而这个人,就是瘸腿男。
他昨晚敢出现在公安局附近的公交站m
今晚又指使宋明辉在局里动手灭口。
从试探到刺杀,从暗中观察,转为了主动出击,他的每一步行动都在升级。
凌云睁开眼睛,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瘸腿男并非一般走私头目。他的反侦察意识、对警方内部信息的掌握程度、以及他对风险的计算和应对方式,都指向一个更高层级的组织背景。
有可能与黑凤教有关。
宋明辉是他在警局内部最重要的棋子,现在这颗棋子暴露了,他会怎么应对?
断尾逃生?还是孤注一掷?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
箭来从窗台上跃下来,落在他床边的地板上,收拢双翼,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微光。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守在凌云床边,像一座暗绿色的守护雕像。
凌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手指穿过它头顶那些竖起的羽毛。
箭来低下头,用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这个动作很轻,但凌云感觉到它翼下那根狙射之羽的温度是恒定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羽毛内部缓缓呼吸。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被月光照亮的那一小片白色。
脑子里还在转着案子的事……
沈雨桐手机里那条暗语短信的发件人是谁,假发纤维的品牌溯源有没有进展,北岭采石场的搜查组有没有找到第一案发现场。
但在这些纷乱的思绪之下,有一个念头比任何线索都更清晰,也更沉重。
那个瘸腿男人不是在逃命。
他是在下一盘棋。
宋明辉是他的车,沈雨桐是他的卒。
他弃车保帅的时候眼睛都不会眨一下m
凌云要做的是在他弃掉下一颗棋子之前,把他的手按在棋盘上。
…………
第二天清晨,凌云被一阵敲门声叫醒。
他几乎一瞬间就从床上弹了起来,身体先于意识进入了戒备状态。
右手摸向腰间………
空的,没有枪,没有对讲机,什么都没有。昨晚那件沾了血渍的衬衫还搭在椅背上,在晨光中显出一种暗淡的褐色。
备勤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清晨的风从北岭方向灌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苦涩气息。
箭来已在他床边的地板上站着,琥珀色的瞳孔已经完全清醒,它比凌云更早听到脚步声,只是判断出来者没有恶意,才没有发出警报。
“凌云?起了没?”门外竟是方晴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像是怕吵到隔壁值班的同事。
凌云松了口气,走过去开了门。
方晴端着一个板凳大小的盆站在了门口,盆里放着毛巾、牙刷、牙膏和一袋热豆浆。
豆浆袋子鼓鼓囊囊的,还冒着热气,大概是刚从食堂的蒸箱里拿出来的。
她看到凌云的样子,愣了一下。
目前的年轻人眼眶深陷,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像是一夜没睡。
作训服没换,左肩的纱布边缘从领口露出来,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你……”
方晴张了张嘴,最终没有问出“你还好吗”这种废话。她只是把塑料盆往凌云手里一塞:“洗洗,吃完早饭去六楼,周局找你。”
凌云接过盆,点了点头。方晴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从兜里掏出一管没拆封的止痛膏放在盆边上,什么也没说,快步走了。
凌云说了一声:“谢谢,方姐。”
方晴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表示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