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亮透。
凌云就醒了。
他在浴室里用冷水洗了把脸，再对着镜子整了整警服的领花。
这是他到清源后第一次跟周岩出去见人，而且见的还是副市长，不能有任何一个细节的不体面。
箭来安静地栖在他身后的窗台上，看着他在镜子前反复调整领花的角度，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说已经很好了。
他比约定时间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局门口。
周岩的车已经停在旗杆下，是一辆老款的深蓝色桑塔纳，车身带着几道不起眼的划痕，后保险杠上还有一块掉了漆，这车在刑侦大队的车库里服役了至少八年。
雷丘安静地蹲在车顶，尾巴上的电流纹路在晨光中微微闪烁。雷电斑马卧在车旁，看到凌云走过来只是动了动耳朵。雷伊布蜷在后座上，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微光。
周岩从车窗里探出头扫了他一眼。
今天老周难得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外面的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作训夹克，对他来说这已经是很正式的着装了。
他看了一眼箭来安静地栖在凌云的身侧，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上车。”
凌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箭来展开双翼，在车顶盘旋了半圈，然后朝市局后山的方向飞去，它不需要跟车，狙射树枭的飞行速度比这辆老桑塔纳快得多。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旧皮革的气息，挡风玻璃前放着一只褪色的平安符，红线已经泛白。
车子驶出公安局大院，沿着人民路往市政府方向开去。
晨光正从东边楼群的缝隙里透出来，把整条街染成暖金色。几只晨起的波波蹲在电线上，歪着头打量下方稀疏的车流。
周岩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上没点，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沈天明这个人，我在市局开会的时候曾打过几次交道。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市领导不一样，他是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最早是清源港务局的科员，后来调进市政府，从科级到处级再到副市，干了二十多年。他分管精灵资源统筹之后，跟咱们公安口打交道最多的是精灵走私案。省厅那边每次开精灵案件联席会，他基本都会列席。总之不是个容易被糊弄的主。”
凌云默默听着，在心里勾勒着沈天明的轮廓。从基层上来的副市长，不是官二代，不是空降兵，实打实从港务局的基层科员，干到了副厅级，这种人通常有着极强的观察力和谨慎的习惯。
周岩把没点着的烟从嘴上取下来放在仪表盘旁边：“他会问我们很多问题。毕竟他女儿是受害者，同时也是他的政审对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凌云明白。沈雨桐近半年来的异常消费和社交变化，如果是外人查出来的，对沈天明而言可能构成政治风险。
他会本能地评估什么信息该往外说、什么信息不该说。在保护女儿名誉和保护自己仕途之间，他可能会摇摆。
车子在市政府大院门口停了一下。
门卫看到挡风玻璃上的公务通行证，敬了个礼，放行。
桑塔纳缓缓驶入大院，在一栋庄重的灰色建筑前停下。
大楼一层挑高很高，整排的落地窗倒映着晨光和树影。门口站着两个穿便装的安保人员，其中一个低声对周岩说了句什么，引导着两人往电梯走。
沈天明的办公室在三楼。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周岩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个沙哑而克制的声音：“请进。”
凌云跟着周岩走进办公室。房间不算大，但格局规整。墙上挂着清源市的行政区划图和经济开发区规划图，办公桌上堆着一叠待批的文件，旁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茶，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
一只体态优雅的太阳精灵安静地蹲在窗台上，淡紫色的皮毛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它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在看到凌云走进来时微微偏了一下头，额头上的那颗红色的感应宝石闪了一瞬，超能系精灵惯用的感知试探，没有敌意，只是好奇。
沈天明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这个男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理得很短，鬓角已经花白了大半。他的眼睛有些发红，眼眶下有明显的青黑色，不像是没睡好，而是一种持续的、深沉的疲惫。但他的站姿依然挺直，神情克制而稳重，没有任何崩溃的迹象。
“周局。”沈天明伸出手。周岩伸手握住，力度不轻不重。两个中年男人的手握了一拍，松开。沈天明的目光转向凌云，停留了一瞬，然后礼貌地移开，顺势询问道：“这位是？”
“凌云，我们局重案中队的副队长。这件案子由他主导侦查方向。”周岩介绍。
沈天明微微点头，示意两人坐下。
自己在办公桌对面落座，双手放在膝盖上，背部挺直。
太阳精灵从窗台上轻盈地跳下来，落在他脚边，抬头用深紫色的眼睛看着主人。
“周局，基本情况，我都知道了。”
沈天明开门见山，声音控制得非常平稳，但凌云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方局长昨晚来过，跟我说了初步调查结果。今天早上，我已经跟我爱人商量过了，无论公安机关需要什么协助，我们全力配合。但我有一个请求。”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紧：“我想知道，我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太阳精灵的耳朵向后转了转，发出一声极低的气音。
周岩沉默了几秒，开口道：“沈副市长，案件还在侦查阶段，很多细节暂时不便透露。但我可以告诉你目前能确认的情况——沈雨桐的死亡时间，是前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我们在城东的红星纺织厂废弃蓄水池发现了她。现场勘查和尸检都在同步进行，专案组已经成立，由我亲自负责。”
他的语气很克制，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没有用任何模糊的术语来绕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