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时已是深夜。
凌云理清思路,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应急灯在天花板上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箭来悄无声息地跟在他的身后。
马万里已从后面追上来,手里端着今晚的第三杯奶茶,这次是港式鸳鸯。
“凌队。”他压低声音,表情难得正经:“周局带你去见沈天明,你要做好准备。那个沈天明是副市长,分管精灵资源统筹,他不是普通人家属。这种人说话滴水不漏,你想要从他嘴里套出有用的信息,得动脑子。”
凌云点点头。
副市级的干部说话永远只说七分留三分,要想让他们说出真话,有时得用一些他们意想不到的角度。
“还有……”马万里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那个瘸腿男人的事情,一定要抓住这条线不放。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条线可能比走访排查要重要得多。”
凌云看了他一眼。
马万里的直觉他信得过的,这个主攻电子取证的技术骨干,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对案子的嗅觉一向很准。
“谢了。奶茶下次我请。”凌云说。
马万里摆摆手,转身往技术科的方向走了。他的哥达鸭跟在后面,前爪里还捏着那颗玻璃弹珠,在走廊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凌云回到五楼的办公室,拉开椅子坐下来。箭来在他身后的窗台上落下,收拢双翼,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它翠绿色的羽毛上镀了一层淡银色的光晕。
他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翻到今天写的清单,重新审视了一遍。
不合理之一:沈雨桐深夜出现在废弃厂区的原因。
不合理之二:凶手选择那个蓄水池的意义。
不合理之三:红色连衣裙。
不合理之四:精灵运尸。
四个不合理之处,碰头会上,他重点讲了其中三个。
但红色连衣裙的问题他暂时没有提,这条线索太特殊了,没有更多证据支撑之前贸然提出来,只会让专案组的侦查方向过早,聚焦在一个未经证实的假设上。
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裙子的来源。
他拿起座机话筒,拨了法医科内线号码。
响了四声,有人接起来。
“老徐?我是凌云。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说吧。”徐建铭的声音有些疲惫,但没有不耐烦。这半年来凌云在局里的表现,连法医科的人都看在眼里。
“沈雨桐身上那条红色连衣裙,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个面料成分分析和品牌溯源?我想知道这条裙子是在哪里买的,大概是什么价位,目标客户是什么年龄段的。”
徐建铭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行。明天上午给你结果。”
凌云挂了电话,靠回椅背。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北岭的方向依然漆黑一片。那个瘸腿男人往北走了,北岭废弃采石场离纺织厂不到两公里。
如果第一案发现场真的在那里,明天搜索至关重要。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
在“不合理”三个字下面,他又写了一行字:沈雨桐失踪前三天,对室友说“有朋友让她帮忙做一件事”,她非常犹豫。
这件事是什么?
为什么犹豫?
是因为事情本身有问题,还是因为她知道做这件事会有危险?
笔尖在“犹豫”两个字上停住了。
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大学生,副市长的千金,近半年来出手阔绰,频繁出入某个圈子。有人让她“帮忙做一件事”?
她犹豫了……
然后她死了。
她犹豫的原因,可能就是她被害的原因。她大概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或者不愿意去做某件事,然后她被灭口了。
凌云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箭来从窗台上跃下来,落在他身旁。
他走出办公楼时,夜风迎面扑来。
公安局大院里的几棵老榕树在风中簌簌作响,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地上,碎成满地的银白色光斑。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
箭来从他身后展开双翼,仰头望着漫天星辰。它翼下那根狙射之羽在星光中微微泛起荧光,草系能量在夜间通过光合作用的逆过程,缓慢吸收着空气中的残余光能,而幽灵系能量则在星光下变得更加活跃。
两种能量在狙射之羽内部和谐共存,以极其缓慢的节奏交替明灭,像极了呼吸。
凌云伸手摸了摸它的翼尖:“这案子背后不止一个人。瘸腿男人、沈雨桐的男朋友、她接触的那个圈子——这些线索最终都会汇聚到同一个点上。那个点,就是清源地下精灵走私网络的核心。”
箭来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那意思他懂,不管有多深,它都会跟他一起挖下去。
凌云离开公安局,沿着院墙外的人行道,慢慢走。
初春的夜风从北岭方向灌过来,带着山间草木的苦涩气息和远处货运铁路偶尔传来的汽笛回响。
他把夹克拉链往上拉了拉,脑子还在反复过碰头会上每条线索的排列组合。
走到老城区公交站的时候,他注意到站牌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的夹克,在这个季节显得略厚了一些。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双手插在兜里,背微微佝偻着,一条腿站得不太直,重心明显偏向另一侧。
凌云脚步停住了。
一条腿不太灵便。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脑海中瞬间弹出几个关键词:拾荒者的描述、宋明辉在蓄水池外围发现的足迹、左深右浅的步态特征。
他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步伐没啥变化,但目光已经像钉子一样钉在那个人身上。
箭来在他身后无声地展开双翼。狙射树枭的琥珀色瞳孔在夜色中收缩成一条细线,翼下那根狙射之羽微微泛起暗紫色的光泽。
它不仅感知到了主人骤然升高的心率,也感知到了那个靠在公交站牌上的陌生人身上,散发出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常。
不是幽灵系能量的直接波动,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被刻意压制着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