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多月后……
年刚刚过完…………
清源市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三月中旬,人民路两旁的木棉树已经开了花,大朵大朵的红花砸在地上,被来往的车辆碾成深色的印记。
空气里带上了一丝潮湿的暖意,从北江吹过来的风不再像冬天那样刮骨头,而是软塌塌地贴在皮肤上,带着河泥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凌云已经完全适应了清源的生活节奏。
每天三点一线:办案、训练、回家。
他退了民警宿舍,搬回家跟母亲一起住。
刚回来那段时间,母子俩坐在饭桌两端,沉默吃着饭,半天说不上一句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有种熟悉的陌生人的感觉。
五年了,他在缅北的丛林里和毒贩周旋,而母亲在清源的老屋里一个人对着丈夫的遗像吃饭。
两条平行线突然重新交会,两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后来是母亲先打破了沉默,有一天晚上,她炖了一锅排骨汤,端上桌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爸当年也爱喝这个。”
凌云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碗,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
从那以后,饭桌上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母亲会跟他讲老街坊的琐事,凌云同样会挑一些能说的案子讲给她听。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旁边放着一块专门给箭来晒太阳用的平整石板。
每天早上出门前,凌云都会把窗户打开,让箭来在窗台上吸收晨光。
等他晚上从队里回来,狙射树枭通常已经自己飞到了书桌上,蜷在台灯旁边打盹。
它的身体状态在这三个月里保持得很好,翼下那根狙射之羽的颜色,比刚进化时更深了几分,暗绿色的羽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紫色光泽。
这三个月里,凌云跑了不下四十个现场。
入室盗窃、拦路抢劫、训练家私斗了引发环境破坏、电信诈骗窝点清查,以及几起涉及训练家之间非法斗殴的治安案件。
大部分案子不大,但每一件都让他对清源这座城市的肌理更加熟悉。
哪条巷子通向哪个城中村,哪个小区的出租屋最密集,哪个码头晚上最容易出事,哪家训练家俱乐部有非法赌斗的嫌疑。
赵铁锋从不藏着掖着。
他带着凌云出现场,每步流程都掰开揉碎讲给他听。
到了现场先看什么后看什么,该怎么判断痕迹是新鲜的还是陈旧的,怎么跟报案人套话才能套出真话,怎么从一堆没用的线索里找到最关键的那一根。
有一次在出现场的路上,赵铁锋忽然说了一句:“你最大的优势不是脑子快——脑子快的人多的是。你最大的优势是你肯琢磨罪犯在想什么。很多警员也琢磨,但琢磨的方向不对,他们琢磨的是怎么在领导面前表现。而你真的不一样,你是真的在想案子。”
凌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低头看手里的现场草图。
他的笔记本在三个月里换了三本,每一本都写满了现场记录、线索梳理、嫌疑人关系图和案件复盘分析。
周岩偶尔会到重案中队的办公室来翻翻他的笔记本,看完也不说话,只是把本子放回桌上,用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两下。
清源刑侦大队的人渐渐都知道了一件事。
凌云这个副队长,不是靠缉毒总队的功劳簿空降下来镀金的。他不但能推理,还能够跑现场,而且在抓捕行动中不掉链子。
马万里私下跟徐阳说过一句后来被全队传开的话:“咱们清源市局,捡到宝了。”
徐阳回了一句:“不是捡的,是人家自己选的清源。”
凌云在清源市局的名号越来越响。
先是刑侦大队内部的人服了,然后是技术科和法医科的人也开始主动在走廊里跟他打招呼,接着是楼下治安大队和经侦支队的人路过时也会点个头。
有一天他在食堂打饭,旁边排队一个民警看了他一眼,转头跟旁边的人说道:“你看……他就是凌云。半年破了几个大案的那个。”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箭来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翠绿色的羽翼在食堂的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
这天中午,凌云刚走进刑侦大队的走廊,就看到马万里靠在会议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奶茶,表情有些微妙,一种蓄势待发的兴奋。
他的哥达鸭正蹲在他脚边,额头上那颗红色宝石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显示出它今天的精神状态很不错。
呆壳兽照例落在后面好几步,正在用尾巴撑着地面慢吞吞地往前挪。
“凌队,来了个诡异的案子。”马万里吸管在嘴里晃了晃。
“什么案子?”凌云停下脚步。
“红星纺织厂。”马万里只说了四个字后,然后摆了摆手,“走吧,徐阳跟赵队过去了,我等你一起。”
凌云跟着马万里往楼下走。箭来从他身后跃下,展开双翼在走廊里滑翔了一段,率先掠出了楼道口,在警车旁边盘旋等待。
“红星纺织厂?”凌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地名。
他上个月翻看清源市旧工业区分布图时,见过这个名字。
城东老工业区深处,已经废弃十年了。
两人快步下楼,一辆警用越野车已经停在门口。而来接他们的是技术科副科长宋明辉,三十出头的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他的天然鸟安静地栖在副驾驶座椅背上,收拢着翅膀,那一双可以看穿一切的眼睛半眯着。
凌云和马万里上车后,箭来从空中收拢翅膀,精准地穿过打开的车窗落在后排座椅上。
宋明辉从后视镜里看了凌云一眼,目光在箭来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红星厂那个案子有点邪门。赵队已经在现场折腾了一上午了,死者穿着一身红裙子,死在了废弃蓄水池里,现场干净得不像话。”他用讲恐怖故事般的语气说出最后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