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周岩回来了。他站在楼梯口，肩上沾着码头晨雾的水汽。雷丘跟在他身旁，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的表情依然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开口时的语气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三号仓库后门，勘查初步结果出来了。吴小梅指甲缝里有皮肤组织残留，就说明她在死前跟凶手发生过肢体搏斗。另外她脖子上，除了致命勒痕之外，还有第二道更深的勒痕，初步判断是第一道造成昏迷，但未致死，凶手补勒了第二道。”
他走到了凌云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至于陈广发，法医的初步结果也传回来了。死因基本确定是心室纤颤，心脏骤停的一种。但不是心肌梗塞，是神经源性猝死。换句话说，他的中枢神经系统在死前受到了某种极端刺激，交感神经过度兴奋，导致心电活动瞬间紊乱。”
神经源性猝死。
这几个字落在仓库沉闷的空气里，像是在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所有人都看向了凌云。
他刚才在没看到任何法医报告的前提下，推断出陈广发的死因是非接触性的，可能在与精神冲击有关。而现在法医的初步结论，与他的推断几乎完全吻合。
周岩的目光在凌云脸上停了很久，用那种砂纸打磨过木头般粗粝的嗓音，继续说道：“继续说说你对这个案件的想法。”
凌云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然后开口说道：“我建议从三点入手。”
“第一，排查陈广发和吴小梅近三个月的业务交集，尤其是与精密仪器进口和审批单据相关的财务异常。一个是调度的科长，一个是财务出纳，这两条线和物资进口的交集点，是最容易产生灰色空间。”
“第二，调取四号机位的监控，分析那段十五分钟的静态画面，确认是否有内部人员在该时间段进入或离开二号仓库，特别关注拥有员工卡且熟悉仓库监控布点的人员。”
“第三，在全市精灵医疗机构和地下交易渠道中排查能够造成神经源性心脏骤停的精灵种类，重点锁定超能系或幽灵系，技能的范围限定在精神冲强念、惊吓类特殊攻击。”
凌云停顿了一下，最后加了一句：“如果条件允许，我建议对陈广发的血液样本做毒素和药物筛查。排除药物因素后，神经源性猝死指向精灵技能的概率会进一步升高。”
周岩沉默了片刻。不是在犹豫，而是在用那种沉默掂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转向赵铁锋，声音不重，但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了：“老赵，案件交给凌副队来主导，既然他能推理到这个程度，那就该他来担这份责任。”
周岩转身朝着消防楼梯走去。但这次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回头看着凌云。
这一次他看的时间更久，眼神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一级金盾。”
周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几乎可以说是认真的语气说：“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你这个勋章是怎么拿到的。”
凌云站在原地。他身后的箭来，发出一声极轻的低鸣，翠绿色的羽翼在昏暗的仓库里，微微舒展了一下，像是在替他回答。
赵铁锋走过来，重重拍了拍他肩膀，手掌落在警服上发出短促的闷响。
他没说话，只是咧嘴笑了笑，把烟从嘴上取下来放进口袋，大步走下楼梯去，安排分组任务。
马万里合上笔记本，经过凌云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知道吗？周局上次夸人，是两年前的事了。”
然后他快步跟上赵铁锋，笔记本电脑上的屏幕在昏暗的楼道里拖出一道淡蓝色的光弧。
徐阳蹲在地上收拾勘查工具，风速狗蹲在旁边安静地摇着尾巴。
他抬起头看着凌云，朝他竖起大拇指。
没有多余的话。
刑警之间的信任，不需要长篇大论。
一个推理，一个动作，一个眼神，这便是信任的开始。
凌云站在二号仓库二层空旷的货架之间，晨光正从高处的气窗缓缓渗进来，把满地的灰尘照成了浮动的金色。
箭来栖在他的身边，修长的翠绿色身躯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中显得愈发沉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正在散去的人群。
他低头看了一眼周岩留下的笔记本。
摊开的那一页上，是手绘的现场布局图。在货架区域和消防楼梯之间。
凌云合上笔记本，轻轻呼出一口气。
两起命案的背后，藏着更多没有被发现的线索，而他已经踏出在清源市刑侦大队真正的第一步。
不是以一个空降副队长的身份，而是以被周副局当众认可的、全程参与案件侦办的一线刑警的身份。
箭来似乎是感知到了他的情绪，用翼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廓。那个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已经做过千百次。
“走吧。”凌云说。
箭来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作为回应。
凌云迈开脚步，走向晨光中忙碌的人群。仓库外的码头上，长翅鸥从钢架上齐刷刷振翅而起，在破晓的天幕上划出数十道白弧，仿佛在标记一座城市刚刚苏醒的轮廓。
……
港区命案现场结束时，已是上午九点半。
赵铁锋把任务分派下去后，让凌云先回去宿舍歇一会儿。
“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去查案，等于给凶手送人头。”这是他的原话。
凌云没有逞强。
他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路。
从凌晨六点到现在，他的大脑一直在高速运转，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回到民警宿舍，他关上房门，也把周岩的笔记本摊在桌上，又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他将今天上午所有关键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陈广发的死亡时间、
匿名电话的基站范围、
二号仓库四号机位失灵的十五分钟、
货梯两点三十分的异常启动、
吴小梅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
货架上那片散发着硫磺气味的液态能量残液。
每一条线索都是一根线头。
他需要找到把这些线头串起来的那根绳。
箭来蹲在窗台旁边，清晨的阳光透过老旧的纱窗洒进来，在它翠绿色的羽毛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它眯着眼睛，翼尖的狙射之羽在阳光中，泛着暗紫色的微光，像是进行光合作用的同时也在感知着周围幽灵系能量的细微波动。
凌云看着它，忽然想起在缅北时候，咒影也喜欢这样蹲在窗台上晒太阳。
只不过诅咒娃娃晒太阳的方式诡异一些，它的身体在阳光下半透明，能看到里面能量在缓缓翻涌。
凌云有两只宝可梦。
一只已经化作他背上的纹身，一只正安静地栖在他面前。
它们都是凌云的搭档。
他收回思绪，翻开笔记本，开始逐条整理当前已知的所有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