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没有犹豫。
他在男人按下按钮的同时朝侧方猛扑。
他的身体撞开操作台旁边的铁柜,整个人滚进了铁柜和墙壁之间的一道缝隙里。
下一秒,天花板炸开无数团红色的火球。
天然气被点燃了。
但不是在整个车间里同时点燃。
那个遥控器控制的是一组电火花点火器,分布在天花板管道的几个关键节点上。
火球从天而降,像一片橘红色的瀑布。
它们的落点精准地覆盖车间的主要区域,储水罐周围、操作台、铁门入口,但恰好没有覆盖凌云刚才发现的那个铁柜缝隙。
这个男人的计划有破绽。
不是技术上的破绽,是心理上的。
他太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了。
他没在天然气浓度达到峰值的瞬间点火,而是先说了那段话。
他享受凌云的恐惧,在等待看到这个唯一能找到他的警察在火海中绝望挣扎的模样。
这也给了凌云时间。
火球落入水面,激起一片白色的蒸汽。
水与火的碰撞产生剧烈的化学反应,整个车间瞬间变成了一个高压锅。
蒸汽从每一个缝隙里喷射出来,发出尖锐的嘶鸣。
水面在沸腾,温度在飙升。
凌云蜷缩在铁柜后面的缝隙里,用湿透的夹克捂住口鼻。蒸汽从缝隙边缘挤进来,灼热得让人窒息。他的后背贴着一根冰冷的水管,管壁的温度和蒸汽的热浪形成了极端的温差,让那片纹身在这个时刻变得格外清晰。
期间不断有火球落下,逼得凌云也不得不跳下水,以此躲避伤害。
诅咒纹身在发烫。
不是因为外界的高温,是因为恶意。
那个男人的恶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在整个车间里,咒影的诅咒纹身在贪婪地吸收着那些恶意,将它们转化为自己的能量。
每一分恶意都让诅咒纹身变得更加炽热,每一丝杀意都在让那只蜷缩的诅咒娃娃的眼睛闭得更紧。
它还在沉睡,但它已经张开了爪牙。
蒸汽渐渐散去……
火球在水面燃烧了几分钟,消耗完天花板泄漏的天然气后自动熄灭。车间里的水位已经涨到了接近凌云胸口的高度,水面漂浮着一层被烧焦的工业废料残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那个男人站在储水罐顶部的平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一片狼藉的车间。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满足的笑容。
他相信凌云已经死了。
被火烧死,被蒸汽烫死,或者被水淹死。
在他看来,这三种死法都是水的净化。
他自言自语:“可惜了。你比那些女人有意思多了。至少你知道怎么找到我。她们……她们只会尖叫,然后沉默。”
水面忽然荡开了一圈涟漪。
男人眨了眨眼睛,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那圈涟漪的中央,一个黑色的轮廓正在从水面下浮现。
凌云的脑袋破水而出,大口喘气。
他咳出了几口水,脸上的皮肤被蒸汽烫得通红,左眉骨上有一道被碎片划破的伤口,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但他那双眼睛里的冷静和锐利,是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心悸。
他活下来了。
在火球落下前一刻,他把自己沉进水里。
水是导热的,但水的热容也意味着它需要时间才能被加热到致命的程度。
他屏住呼吸,让自己沉入水底,用那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避开最致命的火焰和蒸汽。
这是他在缅北的丛林里学会的。
有一次,毒贩的手下们烧了他的安全屋,他从河里潜水逃生了整整二十分钟,直到大火熄灭才敢上岸。
那次经历教会了他:火和水,不是敌人,它们互相制衡。
关键在于怎么利用它们之间平衡。
显然,这个男人不知道。
他只知道水是净化,火是毁灭。
他不明白水可以抵御火,火可以蒸发水。
他的逻辑是固化的、偏执的、不可动摇。
这是所有连环杀手的共同特征。
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构建一套完美的逻辑体系,任何不符合这套体系的事实都会被他们自动过滤掉。
凌云就是要利用这一点。
“你……你怎么……”
男人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他手里的遥控器已经没用了,天然气已经被烧光了。
电灯怪在水里奄奄一息,刚才的蒸汽爆炸把它卷进了沸水区,它现在连触角的电火花,都释放不出来了。
但男人并没有慌乱太久。
他的震惊只持续不到五秒,然后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了。
愤怒。
不是被冒犯的愤怒。而是被否定的愤怒。
他用自己最得意的逻辑设计了这个陷阱,却没能杀死这个警察。
这意味着他的逻辑有缺陷的,而他的逻辑有缺陷这件事本身,比警察找上门更让他无法接受。
“你不应该活着。”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急促,之前的平静像假面具一样被撕得粉碎:“水应该能净化你!你这种像是在黑暗里混了那么久的人,你身上那么多脏东西,水凭什么不净化你?!”
凌云扶着墙壁站起来。
水淹已到他的腰,他在水里艰难地移动,每一步带起沉重的阻力。他走到操作台旁边,从被烧焦的台面上,捡起他刚才丢下的手枪。枪管里进了水,但枪本身的机械结构还能用。
他把枪口对准了男人。
“你刚才说,水不会撒谎。”
凌云的声音因为吸入了蒸汽而变得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那你有没有问过?你杀的那些女孩,她们在水里挣扎的时候是在说什么?”
男人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一个完全超出他预料之外的问题。
他的逻辑体系里没有这一环。
对他来说,那些女孩只是仪式的道具。
被水净化的对象。
她们的挣扎、她们的声音、她们的恐惧,统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但凌云在考虑。
从他在重案中队会议室里翻开那份案卷的第一页起,他就在考虑。
那四个女孩……
周小曼,李思琪,陈瑶,赵雨桐……
她们各自有自己的生活、自己梦想、自己的恐惧和勇敢。
她们不是案件编号,不是统计数据,不是被水泡得发白的尸体。
她们是人。
这就是凌云和这个男人之间,最大最根本的区别。
他们都能像罪犯一样思考。
但他们只有一个人真的变成了罪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