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石矿井,深不见底,不见天日。
在距离地面数千米深的大地之下,就连时间都成了最奢侈的奢望。
对于矿工而言,这里只有挖不完的矿石和有随处可见的死亡。
巴德在这座活生生的地底地狱里,已经熬了不知道多久。
他本是北方苔原拾荒聚集地的拾荒者。
只为了给聚集地挣来凛冬活命的口粮,他跟着聚集地的其他人来到这座不见天日的矿井之中。
从踏入出升降台来到矿井的那天起,每一刻就只剩无尽的煎熬,一眼望不到头。
矿井之下,只有日复一日的饥饿与没完没了的苦役。
刚来那会儿,巴德他们拼死干满一天,还能换一包营养剂勉强果腹。
可后来规矩说改就改,两天才能分到一包,那点量少得可怜,塞牙缝都不够。
如今休息时间更是从最初六个小时硬生生压缩到只剩三个小时。
如此模式,几乎把这些矿工逼到了绝境。
高强度的劳作加上长期的饥饿,巴德感觉自己现在就连站直身子都费劲。
手里的钻镐重逾千斤,每抬一次胳膊,都酸胀得发抖,肌肉疼得发麻,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他恍惚地喘息了片刻,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矿井之下回荡着此起彼伏的挖矿声和通风管道永不停歇的嗡鸣。
所有还能动的人都在一刻不停地闷头苦干,没人开口说话。
在这地底,每一秒时间都不能耽搁。
因为一旦当天矿石采掘量不达标,那两天一包的微薄营养剂,都会被直接克扣。
最近半个月,已经不知道有多少矿工因为没能完成日常的采掘指标导致无法领取补给。
这些人的下场只有一个,就是被饥饿和疲惫拖垮,然后悄无声息地倒在矿道角落的黑暗里默默等死。
巴德脑子里闪过远在北方荒野聚集地里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心头猛地一揪。
他不敢再休息。
继续咬着牙顶住浑身酸软,埋下头,继续机械地挥镐、挖矿。
他不能死,也不能停。
聚集地的家人,还等着他休矿后换取的酬劳活命。
不知麻木苦干了多久,手腕上绑定的监视仪,终于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嗡鸣。
巴德的动作骤然僵住,混沌空洞的眼底,总算泛起一丝微弱的神采。
今天的采掘任务,完成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地卸下钻镐,转身顺着采掘区坑道,一步步往物资补给点挪。
劳作太久,他的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沿途的矿道两侧,横七竖八躺坐着不少人。
有的趴着,有的仰躺,有的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这些人有的早已没了气息,有的只剩一口气苟延残喘。
巴德眼神麻木,面无表情地抬脚从他们身边绕过。
就在他赶路时,一只枯瘦如柴的手臂却突然从侧边伸出来,颤巍巍攥住了他的脚踝,力道弱得一扯就断。
嘶哑卑微的哀求声气若游丝传到巴德的耳边,
“巴德......分我一口营养剂,就一口......等我缓过来干完活,一定还你,求你了......”
巴德低头看去,是苔原聚集地的同胞叫黑耳朵。
这家伙两天前伤到了手,导致没完成采掘任务,营养剂被全扣了。
如今已经虚弱到只剩半口气吊着。
巴德眼底闪过一丝黯然,轻轻摇了摇头。
他半个字都没说,默默挣开对方的手,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不是他见死不救,而是他也无能为力。
两天一包的营养剂,只够勉强维持自己的性命,少一口,他大概率也会变成矿道里无人问津的尸体。
在生存面前,他只能先顾着自己。
一路上,越来越多完成任务的矿工从矿道深处走出,所有人无一例外都面色麻木、步履蹒跚。
一个个看上去,活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巴德汇入人流,跟着大部队往采掘区外的物资领取点挪动。
可走到采掘区与值守缓冲区的交界口时,前行的人流突然硬生生停住。
队伍最前方忽然响起阵阵嘈杂地惊呼声。
紧跟着前方一阵骚动和混乱,并以极快地速度蔓延到了人群后方。
发生什么事了?
巴德心头一沉,抬头望去。
很快,他就从身边嘈杂地叫喊声中弄明白了缘由。
那道分隔采掘区与补给区的金属隔离门,今天竟然没像往常一样按时开启。
最前排的矿工慌了,好些个人开始嘶哑着嗓子拼命拍打厚重的门板,神色惊慌失措。
恐慌是会传染的。
一下子,所有矿工都慌了。
有了之前的前车之鉴,大家都很害怕。
之前也是原本一天开启一次的补给点忽然变成了两天开启一次。
然后他们的营养剂供给直接就减半了。
现在同样的情况再度出现,所有人都有些愤懑和绝望。
如果连两天一包的补给还要压缩的话,几乎没有人可以在这个地狱一般的劳作中活下来。
后方人群开始疯狂往前推挤,狭窄的甬道瞬间人挤人、密不透风。
巴德被裹挟在人群中央,动弹不得,胸口被死死挤压,呼吸困难,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想推开身边的人,却浑身无力。
恐慌冲昏了所有人的头脑,踩踏、推搡、哭喊瞬间爆发。
整个甬道内的情况彻底失控。
就在巴德快要被挤得窒息晕厥时,那扇紧闭的金属安全门,终于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时间,混乱的人群瞬间找到了宣泄口,所有人红着眼,就要疯狂往前冲。
就在这一刻,矿道顶部的扩音器骤然炸响。
一道清冷、威严,不带半点情绪的女声,如同洪钟贯耳,直直砸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停下!”
没有嘶吼,没有怒吼,却带着一股诡异的魔力。
刚刚还疯狂互相推搡的数千矿工,动作齐刷刷定格,瞬间静止不动。
紧跟着,女声再次响起,语气不容置喙:“后退!保持间距!”
巴德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好些瞬间失去了控制,他不由自主下意识跟着人群往后倒退。
原本拥挤的人群瞬间腾出大片间隙,前排险些被踩踏的矿工,终于得以喘息。
“排队!依次通过安全门!”
指令落下,所有人下意识遵从,混乱的人流迅速规整成两列长队,缓慢有序地往前挪动。
那声音仿佛有某种特殊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俯首听命。
巴德混在队伍中间,心里有些迷茫和慌张。
以往值守喊话,都是粗声粗气的大兵嗓门,今天怎么换成了女人的声音?
可他没心思,细想。
眼下对包括巴德在内的所有矿工而言,拿到补给活下去以及清算任务积分,才是头等大事。
拿不到补给就得饿死,任务积分不清算,休矿时的酬劳就会被狠狠克扣。
队伍缓缓前移,巴德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往常领完补给、清完积分的矿工,都会原路折返采掘区继续干活。
可今天,前面的人进了补给区,就再也没一个人往回走。
前面的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疑惑了许久,巴德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心底冒出一个极致渴望的猜想。
难道......休矿期到了?
燃石矿场只有北方荒野初雪落下时才会停矿,难道地面已经下初雪了?
他们终于能离开这暗无天日的地狱,回家了?
狂喜瞬间涌上心头,可紧随而来的就是满心不安。
每年休矿结算,东盟士兵都会想方设法克扣大半酬劳。
层层盘剥后,长久辛苦换来的物资最后大半都要进了那些矿场士兵的腰包。
而且返程回苔原的路冰天雪地,每年都有无数拾荒者冻死在半路,再也没能回去。
兴奋与惶恐交织,巴德惴惴不安地穿过安全门,踏上冰冷的金属地板。
他抬眼一扫,心里的不安愈发浓烈。
往日里几十个凶神恶煞、动辄打骂矿工的值守士兵,如今只剩寥寥三四人。
而且他们今天看上去个个脸色惨白如纸,神色慌乱,浑身都透着藏不住的恐惧。
这实在是有些古怪。
巴德有些疑惑,这些人今天是怎么了?
队伍缓缓前行。
很快轮到巴德,他习惯性抬起手腕,准备清缴今日的任务积分。
谁知他刚抬起手,面前的士兵却神色焦灼,慌忙摆手,语气急促还带着一丝颤抖:“别弄了,直接去升降台!”
直接去升降台?
巴德懵了一瞬,心头一急,连忙追问:“大人,任务不清算,我的酬劳怎么办?”
士兵瞬间暴怒,声嘶力竭地大吼:“废什么话!报酬少不了你的!赶紧滚!”
巴德被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多嘴,悻悻转身,乖乖朝着升降台走去。
升降台前早已挤满了在他之前的许多矿工。
所有人都和巴德一样,个个眼神疑惑、惴惴不安。
今天的一切都太过反常,所有人心里都没底。
但既然让他们乘坐升降台,那必然就是休矿期已经到了,现在要让它们离开矿井!
确认了这一点,大家心中难免又暗藏一丝期盼。
不管怎样,只要能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总归是好事。
下行的升降台安全门缓缓开启,巴德跟着人群迈步踏入。
时隔许久,他终于要离开这座不见天日的牢笼,重回地面,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