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半，侯亮平第二次走进审讯室。
一摞银行流水复印件推过去。
“2013年4月，山水集团经润丰贸易向绿源环保转账四百六十万。绿源环保的法人代表是绿藤市长谢中林的妻子，这笔钱最终流入了长藤资本。”
“这笔钱，你经手没有？”
刘明远低头扫了一眼材料。
“侯局长，润丰贸易是山水集团的长期合作方，正常业务往来。
转账是财务部门操作的，我作为总经理管大方向，具体到每笔钱，管不到那么细。”
“四百六十万，你管不着？”
“山水集团一年流水几十亿，四百六十万的单子财务总监签字就行，到不了我这层。”
“赵瑞龙跟你什么关系？”
“股东之一，开过几次股东大会，工作关系。”
“你在赵瑞龙手下干了快二十年，工作关系四个字就打发了？”
“我是职业经理人，给公司干活，不是给某个股东干活。我对董事会负责，有什么问题？”
侯亮平一巴掌拍在桌上。
“刘明远，润丰贸易2013年全年只做了三笔业务，三笔全是跟绿源环保的。
一家贸易公司一年只做三笔生意，你告诉我这是正常业务往来？”
“侯局长，经营状况好不好，跟违不违法是两回事。
生意做得少不代表有问题，您查这些年倒闭的小公司，十个里头八个一年也没几笔业务，您总不能说他们都在洗钱吧？”
侯亮平盯着他。
这人连反驳的逻辑都是提前备好的，每一句都在把话题往“正常商业行为”的框架里拽。
接下来四十分钟，公司架构，股权穿透，关联交易，侯亮平换了四个角度反复切入。
刘明远全接得住。承认客观事实，否认一切主观故意。
最后侯亮平站起来，“暂停。”
走廊里，他对陆亦可说，“这人心里还想着赵家能捞他，死咬着不松口。”
“怎么办？”
“两条路。外面找到他亲自操盘的直接证据。签字文件，本人指令录音，转账授权书，有一样就够。要么从心理上把他撕开。”
陆亦可皱眉，“外围证据短时间难，山水集团的档案量太大。”
“先调档，我慢慢磨他。”
……
香港，半岛酒店。
赵瑞龙坐在沙发上盯着加密平台的对话框。
陈大军的消息刚弹出来，“今天审了三个多小时，他什么都没交代。另外，询问室外面多了几个生面孔，不是平时的人，我没敢靠近。”
好消息，但撑不了几天。
不能等。
老爷子上次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看着办，三个字，什么意思他听得懂。
赵瑞龙拿起另一部手机拨了深城的号码。
“东西好了没？”
“好了。胰岛素笔壳装的，一管注射进去十五秒心脏停搏。验尸查不出来，除非专门测血钾。”
“怎么送？”
“丰巢柜匿名投递，取件码发给你那边的人就行。”
挂了电话，赵瑞龙把投递地址和取件码通过加密平台发给了陈大军。
对方回复一个字，收。
赵瑞龙删掉对话记录，把手机锁了屏。
刘明远跟了他快二十年。
但交情归交情，他不能去赌那张嘴能不能扛得住。
……
省公安厅，七楼。
王明德把陈大军的背景调查扔到祁同伟桌上。
赌债、赵家平账、加密通讯记录，一条线全串上了。
祁同伟翻了两页，“意思是赵瑞龙要动手了？”
“十有八九。”
“继续盯着，看他下一步怎么做。”
王明德应了一声退出去。
下午，祁同伟到了高育良办公室。
陈大军的底子和赵瑞龙的动向，三两句交代完。
高育良开口，“以赵瑞龙的风格，很可能会灭口。”
“要不要提前把陈大军控制住？”
“不急。让他把事情做到最后一步，现场人赃并获，这才叫证据链完整。”
“万一陈大军真动手了……”
“所以做两手准备。刘明远必须活着，陈大军必须走到最后一步。你的人把握得住这个分寸吧？”
祁同伟点头，“老师放心，我会安排好。”
“去办。”
……
当晚十一点，省检办公室。
侯亮平还在翻材料。
山水集团近五年工商年检报告堆了一厚摞。
翻到2010年那份变更登记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当年新增了一名监事，李志国。
这个名字他在别处见过。
侯亮平从桌上另一摞材料里把那份开曼账户冻结通知翻出来。
冻结账户归属的离岸公司，注册董事名单第三行，李志国。
同一个人，既是山水集团监事，又是开曼离岸公司董事。
再往下核对，两家公司的受托人信托机构也是同一家。
山水集团的钱怎么出境的，中间人是谁，链条已经浮出来了。
明天继续审。
……
省检察院。
陈大军换了便装从后门出去，绕了两条街，走进一个老旧小区。
3号楼底下的丰巢柜前，他输入取件码。
柜门弹开。
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袋。
塞进外套内兜，头也不回往宿舍走。
回去锁上门，拆开。
一支胰岛素笔，外壳跟药房卖的一模一样，里面液体无色透明。
纸袋里还有一张纸条，他看完后点燃烧成灰冲进了马桶。
……
省公安厅技术组值班室，一台电脑弹出预警。
省检家属区附近丰巢柜的监控画面被自动回传，十一点十七分，一名男子取走匿名快递。
正脸清清楚楚。
比对结果两分钟出来，陈大军。
王明德接到报告，立刻调取投递记录。
寄件人登记的手机号是两天前在深城购入的预付费卡，未实名。
技术组继续追，同一张卡三小时前拨打过一个香港号码。
归属地，九龙半岛。
王明德拨给祁同伟。
“祁省长，陈大军今晚取了东西。快递投递用的电话卡跟赵瑞龙那个香港号码有通联记录。整条链子串上了。”
“盯死他，注意封锁消息。”
……
陈大军回到办公室后，把那支胰岛素贴身放进制服内兜。
走廊尽头，询问室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