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强洗漱换衣服用了五分钟。
他把桌上那摞文件装进公文包，出门前对着镜子拉了拉衬衫领口。
九点四十五分，林建在材料学院一楼等着他。
林建今天换了件深蓝色polo衫，头发梳了，看得出来是特意打理过的。
见高启强走过来，他凑近压低声音。
“高总，有件事先跟你说。陈老师今早看完你那份资料以后，把我叫过去问了一句话。”
“问什么？”
“问你这个人靠不谱。”
高启强笑着道，“林老师是怎么回答的？”
林建往楼梯方向走，说了句：“我说不知道，但说话很客气。”
两人上了二楼，走廊尽头右拐第三间。
门上挂着一块铁皮牌子，白底红字：实验室，谢绝来访。
林建敲了两下门，里面没人应声。
他自己推开门侧身让高启强进去，自己留在门外，轻轻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不大，三面墙全是书架。
地上摞着几摞没拆封的期刊，落了一层薄灰。
陈维明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翻着一份文件。
高启强一眼认出来，就是昨天让林建转交的那份技术概要。
边角被折了好几道，有些页面上用红笔划了圈，写了批注。
“陈教授您好，我是强盛集团的高启强。”
他把名片放到桌沿上。
陈维明没有抬头，红笔在文件某一行划了个圈。
“你那个报告里有两处思路。”
“第一处，正极材料表面包覆工艺路线。方向对，能走通。梯度浓度设计是个巧思路，我两年前想过类似方案，当时条件不成熟没做下去。”
他翻过一页，笔尖点在另一个位置。
“第二处，电解液添加剂配方。数据漂亮，但只有结果没有中间验证过程。单凭这几个数字，我没法判断是真跑出来的还是模型拟合的。”
高启强从包里抽出第二份资料递过去。
“第二处的完整参数在这里。之前给您的只是概要版本，中间验证数据都在这份里面。”
陈维明伸手接过去翻开。
翻页的速度很快，手指按在第三页一个数字上停了几秒，嘴里嘀咕着什么。
整整三分钟，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声响。
陈维明看完最后一页，把资料合上。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回去。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向门口。
高启强往后让了让，给他让出通道。
陈维明走到门口，伸手把门关上。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高启强。
“坐。”
一个字。
高启强松了口气，拉开旁边那把椅子坐下来。
陈维明把刚才那份资料重新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Ncm811体系的循环寿命衰减机制，你怎么看？”
高启强脑子里立刻跳出昨晚抄的那张卡片，第三张，右上角折了个角的那张。
“高镍材料在充放电过程中发生不可逆相变，h2到h3相转变导致层状结构塌陷……”
陈维明听了不到半分钟，抬手打断。
“停。”
“这是我2011年那篇综述里的原话。”陈维明把笔往桌上一搁，“你在背书。”
高启强没辩解。
陈维明从桌上撕下一张白纸，拿起笔写了一个数字，推到高启强面前。
0.17。
“这个数在什么条件下会出现偏移，偏移方向是什么，告诉我。”
高启强低头看着那个数字，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
这几天他抄了几十张卡片，记了上百个参数，但那些都是论文里的已知数据。
陈维明问的，是论文里没写的东西。
高启强本想再从脑子里翻找点什么往上凑，但想了想，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陈维明把纸抽回去，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纸篓里。
“你根本不懂技术，来找我谈什么合作？”
高启强没反驳，从公文包里面取出一个黑色文件夹。
“陈教授，里面两份东西。第一份是刚才那两个技术瓶颈更完整的数据参数，比昨天林建转交的版本多了三页。但这也不是全部。”
陈维明看了他一眼，把文件夹打开。
参数列到第七页，实验条件、温度曲线、表征结果一步不缺。
陈维明翻看的速度慢了下来，在第四页一组xRd衍射数据上停了很久。
高启强开口：“第二份是强盛集团研发中心的实况照片和设备采购清单。”
陈维明翻到第二份。
研发中心主体结构已经封了三层，后面几页是设备清单，每台设备标注了品牌、型号、到位时间。
翻到第三页，陈维明多看了两眼。
一台日本产的高温管式气氛炉，型号tF-1700c。
国内做正极材料烧结的实验室里，能用上这台设备的不超过十家。
高启强等他翻完，才开口。
“陈教授，我的确不懂技术。0.17是什么我答不上来，您问任何一个专业问题我都答不上来。”
“所以我需要一个懂技术的人。”
“这份参数是真实的，设备是真实的，钱也是真实的。我今天来，不是跟您谈学术，是想请您把这项技术变成实物。”
“只有落地了的技术，才算技术。停在纸上的，永远只是论文。”
陈维明把文件夹合上。
“你这个技术包的来源，能告诉我吗？”
高启强摇头，“抱歉，这个没法告诉您。”
陈维明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这套东西，确实了不起。”
他站起来，把文件夹推回高启强面前。
“但我在学院里待了一辈子，习惯了。产业化的事情太复杂，不是我擅长的领域。”
“你请回吧。”
“陈教授，我多问一句。您2012年想做的那个梯度浓度包覆方案，为什么没做下去？”
“是条件不成熟，还是经费不够？”
陈维明看向高启强，“年轻人，你做了不少功课。”
“那我再多说一句。”高启强站起来，“您看完这份参数如果觉得有价值，随时联系我。”
他微欠身。
“打搅您了，我先走。”
高启强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等一下。”
高启强停住。
陈维明走回桌前，把那个黑色文件夹拉到面前，手掌按在封面上。
“这份东西……我能不能留着看两天。”
高启强没迟疑，说道，“陈教授慢慢看，不着急。”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林建靠在消防栓旁边刷手机，见他出来赶紧把手机收起来。
“怎么样？”
“给陈教授留了一份资料。”
林建愣了一下。
“留下了？陈老师从来不收外面人的东西……”
高启强拍了拍林建的肩膀，走向楼梯口。
下台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晚上十点，高启强手机响了，林建的号码。
“高总，陈老师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他问……你那个研发中心，能不能给他单独划一间独立实验室，必须是他能自己做主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