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栓是在第二天傍晚找到陈四九的。
那天陈四九正蹲在灶房门口收拾坛子,把那些还没开封的泥蛋往角落里挪了挪,想要腾出一块干燥的墙角。
赵大栓从西屋门口走过来,站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蹲下,也没有靠墙,就那样站着。
他的手垂在身侧,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搓着,像是在用那点摩擦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太久没有主动跟人商量过什么事,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四九。”他主动喊了一声。
陈四九没想到大姐夫会突然过来,他太专注,所以吓了一跳。
他抬头有点诧异的看了大姐夫一眼,应了一声,没有站起来,只是把坛子口的干草重新压了压,等他接着往下说。
赵大栓沉默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半步,蹲下来,跟陈四九隔着一只坛子的距离。
他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已经站在一个地方思考了很久。
“那些蛋,”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需要压低声音才能说出口的事,“我能拿去卖么?”
陈四九手里压干草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赵大栓的目光落在坛口的麻绳上,没有抬头,像是那些话多说一句就会犹豫,所以他决定一口气说完:
“我干活不行,我知道。劈柴挑水那些力气活,我比不上你,也比不上石头他们。”
“但家里世代做生意,耳濡目染之下还是知道一些门道的。以前油坊开的时候,镇上几家饭馆的掌柜跟我爹打过多年交道,逢年过节也要去油坊进油,我想着……这些蛋,晶莹剔透的,夏天摆在案板上看着也凉快,兴许有人愿意买。”
他说完这些话以后没有抬头,但搓着拇指和食指的动作停了。
他蹲在那儿,膝盖上搭着两只手,手心朝下,像是把自己放成了一块等着被敲的石头。
他等了好一会儿,等陈四九那句话说出口,像是等一场雨落下来。
陈四九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那截麻绳头,又看了看墙角那只刚码好的坛子。
他想起赵大栓刚来的时候蹲在墙根底下看着蜂箱发愣的背影,想起他天不亮就起来劈柴劈到天黑的模样,想起他那双以前只握算盘和油勺的手上裂出的第一道血口子。
他想了很短的一瞬,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住了他递过来的那句话:“那你就去试一试吧。”
赵大栓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句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回了西屋,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肩膀上卸下去了一截。
那天夜里,西屋的油灯比平时多亮了一会儿。
陈秀兰坐在炕沿上,膝盖上搭着一件还没补完的褂子,针线在手里停着没有动。
她看着赵大栓把白天收好的那担东西又检查了一遍——坛子封好了,干草垫实了,扁担靠在墙角,已经被他用旧布缠过一遍,不扎手。
“你真要去?”她问。
“嗯。”
赵大栓沉默的回了一句。
陈秀兰低下头,把那件褂子翻了个面,针又扎了进去,连着扎了几下,像是想用那些密密的针脚把心里的话一层一层缝进去。
她缝了一会儿,才开口:“四九已经够操心的了,你要是再出什么事,这个家——”
“不会。”赵大栓蹲在墙角,把扁担拿起来又放下,像是在确认它的重量,
“万一……万一真有什么事,四九是值得托付的人,我看得出来。”
他顿了片刻,像是从那一句话里分出了另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
“我太爷爷当年就是一个担子挑出了油坊,他挑着油担子走街串巷,一天走几十里地,走了一辈子才攒下第一间铺面。”
“我没他那个本事,但总不能连担子都不敢挑。”他站起来走到炕沿边,手掌轻轻落在陈秀兰的肩膀上,拍了拍就收了回来。
“再说…还有孩子,他们总不能一辈子都寄人篱下,他们现在还小,还不懂,但等他们长大了,一定会问我为什么的。”
“我想趁着现在还能动,试一试,如果连做这个的,都没有勇气,我则一辈子都不会有了出去。”
“秀兰,以前是我对不起你,这回我希望你信我一回。”
陈秀兰手里的针停住了。
她滴答着眼泪低下了头,看着膝盖上那件褂子,针尖顶在布料里,没有再往下扎。
过了片刻她伸手在赵大栓放下来的那只手背上按了一下,又把针线拿起来,低头补完了那一针,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天没亮透,赵大栓就起来了。
他把那坛变蛋穿上扁担,肩膀上搭了布搭。
坛口封得严严实实,干草在坛身周围塞了一圈,防止磕碰。
码好后,他就弯腰肩着担子往院门外走去,脚步在院门口的泥地上踩实了又拔起来,像一棵已经好几年没有移动过的树开始重新往土里伸根。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灶房的烟囱还没有冒烟,西屋的窗纸还暗着,只有陈四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院子当中。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的晨光,谁也没有开口,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像是打了一个无声的招呼。
赵大栓侧过头去,沿着土路朝镇上的方向去了。路两边麦田的晨雾正在变薄,日头从雾气后面漏出来,把他的影子拖成一道长长的、朝着镇子伸过去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