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陈四九和石头就出了村。
这次走的是西边那条道,绕远,多走半天路,但避开了上次遇到流民的那段道。
陈四九背着一坛蜂蜡,坛口拿麻绳捆了三道,用旧布裹了背在背上。
石头空着手,但腰后别了柴刀,肩上搭了一捆麻绳,走路的时候步子又稳又沉,像一块会移动的石头。
秋末的晨雾很重,能见度只有二三十步,两个人走在雾里,草鞋踩在湿漉漉的土路上,声音闷闷的。
石头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四九哥,这条路比上次远多少?”
“远小半天,但稳当。”
石头“嗯”了一声。
他想了想又说:“那帮人,会走远吗?”
陈四九知道他问的是河滩那群流民。
“不会走远,他们没力气,走太远了,撑不了太久,平时也是等饿极了,才会出来找吃的。”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们绕道是对的。”
两个人不再说话。
雾渐渐散了,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灰白灰白的,光照在身上没有暖意,但把路两边的景致照清楚了。
绕的这条路更荒,路边连个残破的房子都没有,只有一片一片的荒田和枯草。
偶尔能看见一截歪倒的界碑,字被风雨磨没,只剩一块灰扑扑的石头斜插在土里。
走了好久,到华林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镇子还是那条街,药铺的门半开着,粮铺的门也半开着。
陈四九没先去找粮铺,先绕到药铺跟掌柜打了声招呼,用白蜡换了一小包朱砂。
掌柜看见他背上的坛子,问他来换什么,他说换盐,掌柜指了指街对面的粮铺:“老刘那儿有路子,你去找他,他人还行,就是抠门。”
陈四九敲了敲粮铺的门。
掌柜老刘从半扇门板后面露出半张脸来,看见是陈四九,门板拉开了一条缝让他侧身挤进去,石头蹲在门口等,背靠着墙,目光扫着街面。
“来了客官,你要什么?”老刘的声音压得很低,
“掌柜的有盐么?”陈四九也很小声的答。
“有,但现在盐价又涨了,官盐断了一个月了,私盐从南边绕过来的,价比上个月翻了一倍还多。”
陈四九把背上的坛子卸下来放在柜台上,坛口解开,露出一坛子黄澄澄的蜂蜡块,在昏暗的铺子里泛着温润的光。
老刘伸手掰了一小块,捻了捻,又凑在鼻子跟前闻了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了下去。
“蜡是好蜡,但你这一坛子,换不了多少盐。”
“能换多少?”
老刘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粗布口袋,袋口扎着,解开里面是灰白色的粗盐粒,结着块,颜色不正,但确实是盐,他拿秤称了称,又看了看陈四九那坛蜡,在算盘上拨了几下。
“这一坛蜡换六斤盐,你要是上个月来,能换十二斤。”
陈四九看着那六斤盐。
粗盐粒在布袋里堆成一小堆,灰白色的,看着不多,他算了一下,六斤盐省着吃,够村里那十二户断盐的人家撑半个月。
但半个月以后呢?
“下回呢?”他问,“下回我来,还有盐换吗?”
老刘把算盘推了推,看着他那坛蜡,又看了看柜台外面灰蒙蒙的天。
“下回你去王官集看看吧,我这儿存货不多,路子也窄,你这一坛蜡在我这儿换盐,我还能给你原价,下回再来,我也只能给你一半了。”
陈四九沉默了一瞬。
他把那坛蜡推过去,把装盐的布袋接过来,扎紧了袋口背在肩上,六斤盐,沉甸甸地压着他的肩膀。
“谢了。”他说。
老刘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包东西推过来:“这个送你,这是艾叶,煮水洗身子用的,不收你东西。”
陈四九看了那包艾叶一眼,收进怀里。“谢了,掌柜的,下回我还来。”
“可别来了。”老刘说,“再来我也没东西了,往南走吧,王官集,或者新安镇,那边路子宽一些。”
陈四九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铺子,石头在门口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肩上那袋盐。
“换到了?”
“换到了,但少,只有六斤。”
石头想了想:“六斤够村里吃一阵子了,下回再去别处换。”
两个人出了镇子,没走原路。
陈四九沿着河滩走了一段,又拐进了一条小路,绕得更远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干冷干冷的,吹得路边的枯草伏下去又站起来。
他走在前面,石头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斜阳里拉得长长。
走了一段,石头忽然开口了:“四九哥,我有个事想不明白。”
“说。”
“这年月虽然风不调雨不顺的,但也不是种不了地,你看咱们村后山那梯田,开出来了就能长东西,那帮抢劫的流民——他们要是找块地种了,不就不用抢了?为啥不种呢?”
陈四九走在前头没立刻回答。
他的步子没慢,但沉默了好几息。
“种不了。”他说。
“为啥?”
陈四九站住了。他转过身来看着石头,夕照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斜的亮光,把他那些疤照得更明显了,他的眼睛在夕光里显得很深,像是里面装着一整个秋冬。
“苛政猛于虎。”他说。
石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是在等他说更多。
“就算你买了种子开了荒,辛辛苦苦种了一季,眼瞅着要收成了——到时候县里来人,说这块地是官田,你占了官田要充公。”
“或者哪个地头蛇跳出来,说这地是他家祖上的,你一个流民凭什么种,你的收成归他,你的地归他,你白干一季,还得挨一顿打,要是遇上溃兵过境,连你人带粮一起抢走。”
石头没说话,他的嘴抿着,拳头攥在身侧,指节发白。
“所以那些人不种地。”陈四九转回身继续走,“不是不想种,是种了也白种,一季粮食出地头,就有人来收租收税收捐,收完了你手里还剩什么?”
他顿了顿,“不够吃,所以抢,不抢就得饿死,抢了被打死,不抢饿死,横竖都是死。”
石头走在他后面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脚步声在土路上扑扑地响,忽然快了两步跟上来,跟陈四九并排走着。
“那咱们村呢?”
“咱们村有李叔挡着,梯田是村公家开的,地契上写的是村名,不是个人名,就算有人来闹,也得先过村里这道关,但外头的流民没有这个,他们在老家的时候就没人替他们挡。”
石头又不说话了。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陈四九,陈四九接了,两个人边走边啃,饼渣从嘴角掉下来落在衣襟上。
回到陈家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村口的栅栏关着,里面有人提了灯过来照了照,认出是他们,看见了陈四九肩上那袋盐,没说话,先呼了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成一团。
陈四九进村以后没先回家。
他让人把村里断盐的几家挨个叫到了村公所,刘寡妇来得最快,怀里抱着她闺女,闺女趴在肩膀上昏昏欲睡。
老孙头是第二到的,搓着手在门口来回走,赵老六来了,蹲在墙角不吭声。还有七八户人家,把村公所的堂屋挤满。
陈四九把布袋解开。
灰白色的盐粒在油灯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他拿碗一只一只分了,刘寡妇那碗比别人多一小撮——她闺女白着的嘴唇在油灯底下看着实在可怜。
刘寡妇接过碗的时候,低头看着碗底的盐粒,看了好一会儿,她闺女醒了,趴在她肩膀上睁着眼看那碗白花花的东西,忽然伸出小手指头蘸了一下放进嘴里,咂了一口,眼睛睁圆了。
“甜的,“她喊。
她娘说:“不是甜的,是咸的,好吃的那个咸。”
丫头又咂了一下,嘴角翘起来了,刘寡妇抱着她,低头攥着那碗盐,肩膀缩了缩,转身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四九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只是冲他弯了一下腰,然后抱着闺女快步走了出去。
赵老六是最后一个领的。
他蹲在墙角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站起来,走到陈四九面前,接过那碗盐,他低头看着盐粒,又抬头看着陈四九,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
但陈四九摆了摆手。
赵老六端着碗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上回分地的事,是我不对。”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快得像逃跑。
村公所里只剩陈四九和石头,石头蹲在门槛上,看着街面上那些提着灯、端着碗各自散去的人影,忽然说:“四九哥,下回换盐,我跟你去王官集。”
“行。”
石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在那个醋,什么时候做?”
陈四九诧异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要做醋?”
“你蹲在灶房门口盯着空醋坛子看了三天了,不瞎的人都能看的出来。”
陈四九嘴角动了一下:“明天,明天去找周老七,他娘以前酿过醋。”
第二天一早,陈四九去了周老七的家,周老七正蹲在院子里削木料,他闺女蹲在旁边把刨花拢成一堆,看见陈四九进来,周老七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
“有事?”
“你会酿醋吗?”
周老七想了想:“我娘以前在老家酿过,我跟着看过几回,小米酿的,先煮饭晾凉,拌曲,装进坛子里封口,等十天半个月酸味上来了就行,问题是——”
他摊了摊手,“没曲。”
陈四九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圈:“没曲就做曲,麦麸拌黄米面,和上水搁在阴处发霉,霉透了就是曲,我听别人说的。”
陈四九没敢说的是,这是前世天工开物的话,他这世是农民是睁眼瞎,不识字。
周老七半信半疑:“你见过?”
“见过。”
陈四九说得面不改色。
他在前世也确实见过——刷视频的时候看到的,一个做传统酿醋的手艺人拍的教程,从做曲到发酵每一步都拍了特写。
那时候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端着手机看到凌晨一点,当时想着“这玩意儿还挺有意思”,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用上。
两个人试了第一回。
麦麸和黄米面按三比一掺了,加水揉成团,搁在灶房阴凉的角落里,拿湿布盖着。
等了五天,揭开布一看——霉是发了,但颜色不对,灰绿色的,凑近了闻一股子酸腐气。
“坏了。”周老七皱着眉把那些霉团子拢进簸箕倒掉了。
“再来。”陈四九说。
第二回他调整了水分,水少放了小半碗,面团揉得更干一些,搁在通风的地方而不是全阴死闷的角落,又等了七天,这回揭开布的时候,面团的表面长了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酒香。
“成了。”周老七伸出指尖蘸了一点放嘴里抿了抿,“是曲。”
他们把做好的曲晾干碾碎,跟煮熟晾凉的小米拌在一起,装进陶坛里封了口。
坛口拿黄泥糊了,搁在灶房最暖和的角落里,旁边堆了干草保温,赵秋娘每天经过那坛子的时候都会弯腰看一眼,像个急着等花开的小孩子。
十天以后,坛口冒出了细小的气泡,又过了五天,酸味从坛口的黄泥缝里渗出来了,起初是淡淡的,后来一天比一天浓。
第十五天傍晚,陈四九拿小刀把坛口的黄泥撬开了一条缝,一股浓烈的醋香直冲出来,呛得他往后仰了一下。
“成了。”周老七凑过来吸了一口,“成了成了。”
陈四九拿勺子舀了一点出来,兑了半碗水,端到赵秋娘面前。
赵秋娘接过去抿了一口。她闭了一下眼,又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里亮了一下。
“酸的。”她说,“真的是酸的。”
陈四九也尝了一口。
酸,清亮,舌尖上先是刺激,然后是回甘,是正经粮食酿的醋味,他虽然没尝过多少好东西,但这个味道正。
那天晚上赵秋娘拿那坛醋煮了一锅酸菜汤,锅里飘着干菜叶、萝卜丝,加了半勺醋,汤色变深了一点点,酸香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弥漫了整间灶房。
陈大柱端着碗喝了一口,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松开,又喝了一口,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好喝。”
狗儿和蛋儿一人端着一只小碗蹲在灶台边上喝,蛋儿喝得快,呛了一下打了个嗝,嘴里冒出来一股酸气,他咂了咂嘴又埋头接着喝。
第二天刘寡妇来串门送菜,一进院子就站住了。“你家里啥味儿?香。”
赵秋娘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来笑:“酿了点醋,你来尝一尝。”
她端出一只小陶罐,装了半罐子醋递给刘寡妇,刘寡妇不好意思的接了过去,这年月大家都难,物质匮乏一碗醋一勺米都要斤斤计较,要不也不会有借酱油的事了。
刘寡妇鼻子先是凑在罐口使劲吸了两口,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她把罐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宝贝,看了半天,眼眶忽然就红了。
“四九兄弟…”她朝院子里蹲着的陈四九看了一眼,声音细细的,“叔……婶……大家都能吃上口味儿了。”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她闺女跟在后面小跑,嘴里喊着“娘慢点”,她也没回头。
陈四九蹲在院子里,看着刘寡妇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秋末的风刮过来,带着灶房里飘出来的醋香,酸酸的,暖暖的。
他身后那排蜂箱在北墙根蹲着,蜜蜂已经不太出来了,缩在窝里准备过冬,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赵秋娘正弯腰把坛子口重新糊好,她的肚子在弯腰的时候更明显了,圆鼓鼓的,像揣了只小坛子。
“四九,”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你说醋能做,酱油能做吗?”
陈四九靠着门框想了想:“黄豆酱油,能做,但工序更久,得几个月。”
“几个月就几个月,咱不急。”
陈四九看着赵秋娘把那只醋坛子搬进里屋放好,她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前几个月慢了一些,但腰背挺得很直。
灶台上面吊着一串新做的干菜,墙角的蜂蜡坛子重新封了口,粮缸里的米还够吃一阵子。
院子里狗儿和蛋儿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东西,一个画了只蜂箱,一个画了只醋坛子,两个歪歪扭扭的东西挨在一起。
冬天的第一场雪还没下,但天已经阴了三天,陈四九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画画,看着赵秋娘在灶台边忙活,想着蜂箱要裹稻草,水车要拆,他姐那边还没去送东西,还得再去一趟王官集换盐——去王官集的路子得走通了,不然盐不够过冬。
他转身进灶房,蹲下来帮赵秋娘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新柴,噼啪响了一声,暖光从灶膛口溢出来铺在两个人的脚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