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红衣,乌发半挽,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他搁在桌上的茶盏,正慢条斯理地转着。
骆峥年伸懒腰的手僵硬地收回,强撑着把嘴边的惊叫咽了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前辈,您怎么来了?”
云姝把茶盏搁回桌上,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抬了抬下巴:“坐。”
骆峥年规规矩矩地在桌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先生考校的学童。
“秘境里的事。”云姝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从头说。”
骆峥年没敢打马虎眼,把进秘境之后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比跟元肃真人汇报那回还要详细。
骆峥年讲得很细,从阿愿在洞府外烧瘴气、灵植指路、石室里甲兽围上来、孙少爷趁乱下手,一直讲到岑疏安布阵、阿愿哭着喊爹爹、燃精元之后头发白了大半、灵植给叶子救人,一个字没漏。
云姝全程没打断他,只是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听完了也没急着开口。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是说,姓孙的小子当着阿愿的面,要抓她去当灵兽侍妾?”
骆峥年点头。
“她爹为了护她,差点把命搭进去。”
骆峥年又点头。
云姝把茶盏搁在桌上,搁得很轻,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但骆峥年莫名觉得后脖子发凉。
“御兽宗。”云姝语气平平地念了这三个字,像是在掂量什么,“上回在街上要抢大白,我没同他们计较。”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骆峥年:“本座念着玄虚子那老东西的叮嘱,怕插手太多坏了阿愿的运数,结果那帮人倒好,趁本座不在,直接要她命。”
骆峥年没接话,这种时候接什么都不合适。
“那个姓孙的少爷,死了没有?”
“死在秘境里了。”骆峥年答得干脆,“他们那帮人,一个都没出来。”
云姝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弧度谈不上笑,倒像是在想别的事:“死得太容易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视线重新落回骆峥年脸上:“你方才说,岑疏安燃精元布阵?”
骆峥年心头一跳,斟酌着开口:“疏安也是太担心阿愿,一时心急,当时三只甲兽围着,他修为不够,只能用那个法子。”
“蠢货。”云姝打断他,两个字咬得又轻又冷,“本座给阿愿留了多少护身的东西,镯子、玉佩、还有她身上那件软甲,哪一样不够挡筑基期的攻击?他倒好,放着现成的法宝不用,拿自己的命去填。”
骆峥年讪讪:“当时情况太急,疏安未必想得起那些。”
“想不起来就是蠢。”云姝毫不客气,但语气里那点恼火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烦躁,“阿愿看着他头发白了大半,哭了多久?”
骆峥年沉默了一息:“从石室哭到迷宫出口,后来灵植给了叶子才止住。”
云姝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在茶盏边上轻轻刮了一下,又一下。
“本座的闺女,本座都没让她哭过。”
骆峥年觉得这句话里有点他听不太懂的东西,没敢接。
云姝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储物袋往桌上一搁。
袋口松开的瞬间,十几样东西从里面滑出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宝光,把整间屋子映得亮堂堂。
“这些东西你们和阿愿分了,本座不想再听见或者看见阿愿因为谁受伤哭。”
骆峥年看着桌上那堆东西,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认出其中部分法宝了,能在化神期修士全力一击之下撑上片刻。
这种法宝在修真界就算是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得到。
“前辈,”骆峥年张了张嘴,“这些东西太贵重了。”
“贵重?”云姝偏了偏头,“放在本座库房里落灰的东西,有什么贵重的。”
骆峥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规矩地把东西收好。
骆峥年把东西收好,正琢磨着怎么开口问问云姝要不要去看看阿愿,就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板被拍得砰砰响。
“骆骆!骆骆你睡了吗?”
是阿愿的声音,又脆又亮,半夜里听着格外精神。
骆峥年下意识看了云姝一眼,窗边那把椅子已经空了,只剩半扇窗户还开着,夜风灌进来,桌上的茶盏已经凉透了。
动作快得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骆峥年走过去开门,阿愿已经等不及了,门刚开一条缝就挤进来,怀里抱着灵植,肩膀上蹲着寻宝鼠,大白跟在后面,四只爪子踩在门槛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怎么了?”骆峥年侧身让开路。
“鼠鼠说它闻到了奇怪的味道。”阿愿仰着脸看他,小眉头拧着,“说是有很厉害的东西来过。”
骆峥年面不改色:“没有,你鼠鼠鼻子出问题了。”
阿愿仰着小脑袋,圆溜溜的眼里全是迷茫:“可是我好像闻道漂亮姨姨的味道了。”
骆峥年心一颤,故作淡定道:“怎么可能,如果前辈来了,怎么可能不见你。”
阿愿眨了眨眼,手不自觉地摸上云姝给她的镯子:“真的吗?”
可是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和漂亮姨姨错过了呢?
寻宝鼠从阿愿肩膀上跳下来,两只黑豆眼瞪着骆峥年,尾巴翘得老高:“本大爷的鼻子从不出错,刚才明明有——”
“有你个头。”骆峥年伸手在它脑袋上轻轻一拍,把鼠脑袋按了回去,然后弯腰把阿愿拎起来放到椅子上坐好,“大半夜不睡觉跑过来,就为了这个?”
阿愿被他拎得有点懵,但还是老实回答:“还有一件事。”
“说。”
“小金说它想吃灵米糕。”阿愿低头把怀里的灵植掏出来,三片叶子朝骆峥年晃了晃,根须缠着阿愿的手指不放,“它说它以前只吃过石头,没吃过甜的,刚才看我吃它就馋了,可是那点米糕被我和大白还有寻宝鼠吃完了。”
骆峥年错愕:“小金?”
“对啊,小金。”阿愿弯起了眼,“我给灵植起的名字,好听吧?”
说着,阿愿骄傲地昂起了胸膛。
灵植的中间那片叶子弯了弯,语气里带着一种委委屈屈的理直气壮:“我馋了一千五百年,头一回见着甜的,你总不能让我继续馋着吧?”
骆峥年看了它两息,转身从桌上拿了个油纸包递过去,里面还剩两块灵米糕:“我这边也不多,疏安那里应该备的多。”
灵植的三片叶子同时往前一探,把油纸包整个卷住拖进阿愿怀里,根须从纸缝里钻进去戳了一块糕出来,中间那片叶子卷着往茎秆方向送,嚼得吧唧吧唧的,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感叹:
“甜的,真的是甜的……”
阿愿低头看它吃得欢,小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满意的表情,好像灵植吃了跟她自己吃了一样开心。
寻宝鼠蹲在阿愿肩膀上,两只黑豆眼死死盯着灵植嘴里的糕,尾巴尖在阿愿耳朵上抽了两下:“本大爷也要。”
“你方才吃过了。”阿愿头也不抬。
寻宝鼠不满:“那是方才,现在是现在。”
身后的大白也用脑袋蹭了蹭阿愿,眼里全是对吃食的欲望。
阿愿咽了咽口水,她好像也想吃了:“那咱们去找爹爹。”
其实刚开始就想去找爹爹的,只不过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才来骆峥年这里。
骆峥年看着这一娃一鼠一草为了块糕闹腾,伸手揉了揉眉心:“我和你们一起去。”
两人两兽一植推推搡搡地出了门。
一旁隐藏身形和气息的云姝静静看着,落在阿愿身上的目光格外柔和。
待阿愿转过弯,彻底瞧不见阿愿的身影后,云姝温柔的眼神刹那间变得凌厉。
御兽宗,也该易主了。
凌虚宗似乎正好差一个御兽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