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愿听沈瑶说完,嘴巴一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一边哭一边翻储物袋,把丹阳子塞给她的瓶瓶罐罐全倒出来,一个个拔开塞子往岑疏安嘴边送:
“这个是止血的,这个是补灵力的,这个是清毒的,爹爹你吃,你吃了就好了。”
岑疏安偏了偏头,把她的手挡开,声音沙哑:“阿愿,这些治不了精元。”
“那治精元的呢?丹阳爷爷一定给了!”阿愿把倒出来的瓶子又翻了一遍,每个都打开闻了闻,最后把储物袋翻了个底朝天,连丹阳子随手塞进去的灵乳糖都扒出来了,就是没有一样是补精元的。
她把空了的储物袋攥在手里,小脸上全是泪痕,鼻头红通通的,嘴唇抖了好几下,忽然把储物袋往地上一摔:“阿愿太笨了,打架打不过那些怪物,炼丹也不会炼,连爹爹受伤了都帮不上忙。”
“阿愿。”岑疏安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比平时重了几分,“你打得过,你方才烧穿了困阵,你把孙少爷的脸都气绿了。”
“可是我没打过那三只怪物!”阿愿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闷气地哭,“爹爹头发都白了,阿愿连一颗能用的丹药都拿不出来。”
骆峥年蹲下来,拿袖子给她擦脸,擦了两下被阿愿偏头躲开,他也不恼,只道:“要怪也只能怪御兽宗的人,如果不是他们,疏安又怎会如此。”
寻宝鼠也蹲在阿愿面前的地上,两只前爪搭在她膝盖上,难得没有说风凉话:“而且那些妖兽也不是真正的妖兽,都是这秘境经年下来由灵气和瘴气幻化的怪物,根本不惧怕你体内的血脉之力。”
阿愿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泪眼朦胧地看它:“那窝该怎么办?”
寻宝鼠两只耳朵动了动,忽然用爪子拍了拍阿愿的膝盖,急得原地转了两圈,尾巴绷得笔直,整只鼠的毛都炸开了:“别哭了,本大爷想到了!”
阿愿吸了吸鼻子:“想到什么?”
“那个灵植大宝贝!”寻宝鼠两只黑豆眼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本大爷在外面就闻到了,甜得发腻的那个,年份少说也有千年,千年灵植的精元比人修的精元精纯多了,找到它,你爹的精元说不定能补回来!”
“阿愿能抓!”阿愿把它放回肩上,转身就去拽岑疏安的袖子,“爹爹,我们去找那个灵植。”
岑疏安被骆峥年架着站起来,后背的伤在丹药作用下止住了血,但脸色依旧白得厉害,鬓角的白发在石室的青光里格外扎眼。
他低头看着阿愿那张哭得花猫似的小脸,把她的手握紧了:“好。”
沈瑶又给岑疏安嘴里塞了一颗稳住经脉的,几人收拾停当准备往洞府深处走。
骆峥年再次架着岑疏安走在中间,阿愿跟在他旁边,小胖手攥着岑疏安垂下来的白发,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这时大白蹭了蹭阿愿的腿,在骆峥年面前趴了下来,朝岑疏安低低喊了一声。
众人立即意识到大白的意思。
骆峥年蹲下来看了看大白,又看了看岑疏安,伸手在虎脑袋上拍了拍:“行,你驮他。”
大白把身子压得更低了些,尾巴甩了两下,金色竖瞳看向岑疏安,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说“快上来”。
岑疏安没有推辞,在骆峥年的搀扶下伏到大白背上,阿愿踮着脚把岑疏安垂下来的白发拢好搁在虎背上,小胖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爹爹你趴好,大白跑得稳。”
大白等岑疏安趴稳了才慢慢站起来,四爪踩在菌毯上,走路比平时慢了大半。
一行人沿着通道往深处走,越往里灵气越浓,甜腻的味道也越来越重,像熟透的果子被太阳晒了一整天。
走了约莫百来步,前方拐角处忽然闪出来一道白影。
骆峥年脚步一顿,星陨剑横在身前,定睛一看,是孙少爷身边那只白狐。
白狐蹲在拐角处的石壁根下,尾巴盘在脚边,淡色瞳孔在青色的灵光里显得格外浅淡。
骆峥年眉头皱起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晦气。”
白狐眯了眯眼眸,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凶狠,尾巴尖绷直了一瞬。但它没动,目光越过骆峥年和沈瑶,落在后面大白背上的岑疏安身上,又移到阿愿脸上。
阿愿正哭得花猫似的,小脸上泪痕一道一道,鼻头红通通的,眼眶肿着,小胖手还攥着岑疏安的衣角不放。
白狐的目光在阿愿脸上停了两息,又看了看岑疏安那头刺眼的白发,眼底的了然一闪而过。
它偏了偏头,像是在权衡什么,尾巴尖在菌毯上轻轻敲了两下,最后慢慢站起来,朝骆峥年几人挥了挥前爪,转身往旁边的岔道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们。
那意思很明白:跟我走。
骆峥年没动,沈瑶也把手按在兵器上,大白停下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陷阱?”骆峥年偏头看岑疏安。
岑疏安趴在虎背上,抬起头看了看那只白狐,没说话。
阿愿抽了抽鼻子,小鼻子在空气里抽动了好几下,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它是好兽,它不臭。”
骆峥年和岑疏安同时看了阿愿一眼,神色都松了几分,但骆峥年依旧没把兵器收起来。
白狐看他们这副警惕模样,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尾巴,忽然开口说了话,声音清冷冷的,像冰块碰在瓷碗上:“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你们浪费,不去就算了。”
骆峥年瞳孔一缩,剑尖抬了半寸:“你会说话?”
沈瑶和江蓠也变了脸色,能口吐人言的灵兽至少需要金丹期修为或者是稀有血脉,这只白狐看着不过寻常灵兽的模样,竟然能说人话。
“你怎么会说话?”骆峥年盯着它,“又为什么跟着姓孙的?”
白狐偏过头去舔了舔前爪,语气淡漠:“这与你们无关。”
它舔完爪子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阿愿从大白身边跑出来,小跑两步追上白狐,蹲下来伸着小胖手拦在它前面:“你别走。”
白狐低头看了她一眼。
阿愿仰着小脸,眼睛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但目光很认真:“你知道那个甜甜的东西在哪里对不对?带阿愿去好不好,阿愿爹爹受伤了,要那个东西才能治。”
白狐看了她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大白背上的岑疏安,沉默了几息,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岔道走。
骆峥年朝身后几人递了个眼色,沈瑶和江蓠收了兵器但保持警戒,大白驮着岑疏安跟在白狐后面,阿愿小跑着跟在虎身边。
白狐走得不算快,每过一个岔口都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
迷宫的通道越走越窄,两壁的青色矿石从密集变得稀疏,但灵气浓度却节节攀升。
寻宝鼠蹲在阿愿肩上,鼻子抽个不停,尾巴在阿愿耳朵上扫来扫去,忽然揪住阿愿的耳垂压低声音:“就在前面,那个甜味越来越浓了。”
阿愿吸了吸鼻子,确实,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气息已经浓到黏稠,像是有人把整座果林熬成了糖浆。
通道尽头是一道拱门,门内透出暖黄色的光,和迷宫里的青色冷光截然不同。
白狐在拱门前停下来,回头看了阿愿一眼,然后侧身让到一旁。
阿愿探头往里看。
拱门后面是一间圆形的石室,不大,穹顶极高,石室正中有一汪浅潭,潭水清澈见底,水底铺着一层金色的细沙。
潭心长着一株约莫半人高的灵植,茎秆呈琥珀色,半透明,能看到里面流动的金色汁液,顶上生着三片叶子,叶面宽大,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叶脉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搏动,像是有心跳。
灵植的根须扎在潭底金砂里,根尖微微颤动,随着搏动的节奏吐纳着灵气,每吐纳一次,空气中那股甜腻的味道就浓上一分。
寻宝鼠从阿愿肩上跳下来,两只前爪扒着拱门边缘往里看,整只鼠的毛都炸成了金色绒球:“三叶金髓草!至少一千五百年!本大爷就说没感觉错!”
阿愿迈步进了石室,小短腿跑得飞快,冲到潭边蹲下来,两只小胖手朝那株灵植伸过去。
她的手刚碰到叶尖,灵植的茎秆猛地一缩,整个植株从金砂里拔地而起,根须在空气中蜷成团,琥珀色的茎秆弯下来对准阿愿的脸,三片叶子像三只眼睛一样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然后拔腿就跑。
对,跑。
灵植的根须在地上弹了两下,整株草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嗖地蹿出去,在石室的墙壁上弹了一下,换个方向继续跑。
阿愿愣了一瞬,手还悬在半空,小嘴张着,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惊呼一声:“它跑了!”
她从地上弹起来拔腿就追。
大白把岑疏安往沈瑶那边一送,四爪蹬地跟着冲进石室。
寻宝鼠更是直接跳下来,在地上一滚翻了个跟头爬起来就追。
沈瑶一把扶住岑疏安,江蓠跟上冲进石室,骆峥年提剑也追了进去。
石室虽不大,但那株灵植跑得极快,根须在地上弹得啪啪响,在石室四壁上蹿下跳,从东墙弹到西墙,从穹顶蹦到地面,三片叶子在空中转得跟风车似的,一边跑一边还发出一种极细的尖啸声,像是在叫。
大白跟在阿愿身边,四爪翻飞,金色竖瞳死死盯着那株满屋子乱蹿的琥珀色灵植,尾巴绷得像根棍子。
寻宝鼠跑得比谁都快,四条小短腿倒腾出了残影,嘴里还在喊:“左边左边!它往左边跑了!你们围一下啊!”
“我在围!”阿愿追到石室东墙,伸手一扑,灵植从她头顶弹过去,三片叶子还在她额头上拍了一下。
阿愿被拍得往后一仰,捂着脑门蹲在地上,眼泪差点又出来,这次纯是被叶子扇的。
灵植弹到西墙,根须在石壁上蹬了一脚,转身朝拱门方向蹿。
骆峥年正好堵在拱门口,星陨剑往地上一横,剑身上的星辉把拱门封了大半。
灵植一个急刹,根须在菌毯上擦出两道浅痕,三片叶子齐刷刷转向骆峥年,中间的叶子往前探了探,忽然开口说了话,声音又尖又细,像个被掐了嗓子的老头:“你拦我做什么!我又不好吃!”
满屋子人都愣了。
追得最凶的寻宝鼠一个急停,两只前爪在地上擦了两下才刹住,黑豆眼瞪得溜圆:“你会说话?!”
“废话!你都会说话我为什么不会!”灵植根须一弹,从骆峥年头顶越过去,落在大白背上,大白猛地弓背想把它甩下来,灵植根须一卷勾住虎毛,三片叶子对着大白耳朵喊,“别甩别甩!你这只虎怎么这么粗鲁!”
大白被它喊得耳朵一抖,甩得更凶了。
阿愿从地上爬起来,看见灵植蹲在大白背上,小短腿赶紧跑过去,两只小胖手一伸:“你下来!不许欺负大白!”
灵植从大白背上弹起来,根须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石室穹顶垂下来的一根石笋尖上,三片叶子垂下来朝阿愿晃了晃:“我不下来,你抓我我就跑。”
“你跑什么呀!”阿愿仰着小脸看它,急得直跺脚,“窝就想要一片叶子,我爹爹受伤了,要你的叶子才能治。”
“一片叶子?”灵植的中间那片叶子弯了弯,像是在打量阿愿,“你知道我长一片叶子要多少年吗?五百年!你说摘就摘?”
阿愿愣了一瞬,小声问:“那、那半片行不行?”
“半片也不行!”灵植从石笋上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石室北墙的矿石缝里,根须扒着矿石探出三片叶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气横秋的得意,“这片迷宫是我花了三百年才搭起来的,你们能进来算你们本事,但想摘我?门都没有。”
骆峥年收了剑,往石室中间走了两步,抬头看着那株挂在墙上的灵植,语气不咸不淡:“这迷宫是你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