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沉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镇岳派的弟子们一窝蜂涌上去,七嘴八舌地问“师兄你没事吧”“那丫头使了什么邪招”,岳沉摆摆手,示意他们闭嘴。
他径直走到凌虚宗的看台前,冲阿愿拱了拱手:“受教了。下次再打,我不会给你近身的机会。”
阿愿正趴在椅背上喘气,右胳膊还在抖,闻言抬脑袋:“你回去是不是也要闭关?”
“不用闭关。”岳沉认真想了想,“但我会把光罩的灵力流转改一改,下次你闻不出来。”
“那我下次用别的方法打你。”阿愿说。
岳沉嘴角动了动,没笑,但也没反驳,转身走了。
裴玉愣愣地看着岳沉的背影,又看了看阿愿,半天憋出一句:“他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阿愿用左手揉了揉右胳膊,疼得龇牙,“他又没输不起。”
裴玉张了张嘴,觉得这话好像是在内涵自己,又找不到证据。
骆峥年从看台上跳下来,一把捞起阿愿的右胳膊看了看,她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骆峥年眉头不由皱起:“丹阳师叔给你的丹药还有吗,我储物袋里的都是弟子们炼制的,效果不如丹阳师叔的好。”
阿愿点点头:“有。”
说罢,她翻腾起储物袋找出丹药一口吞了。
丹药入肚的一瞬间,阿愿只觉浑身疲惫消了大半,原本酸疼的胳膊也好了,她嘟囔了一句:“丹阳爷爷的药就是好使。”
阿愿吞完丹药又灌了两口水,小脸重新有了血色,便开始东张西望。
“爹爹,我下一场跟谁打?”
“还没排出来,要到今晚。”岑疏安给阿愿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先回驿馆吃饭。”
阿愿一听吃饭,登时把方才那点疲惫甩到九霄云外,翻身上了虎背就往驿馆赶。
接下来的时间,阿愿不知打了多少场,才终于挤进了大众视线,让所有人对她这个三岁孩子产生了刮目相看的想法。
她对上过一个炼气八层的弟子,那人上场之前显然做足了功课,全程不跟她近身,仗着身法在擂台上东躲西藏,远远地丢术法消耗。
阿愿追了两圈没追上,忽然停住脚步,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灵果啃了起来。
那散修看得目瞪口呆:“你、你干什么?”
“歇会儿。”阿愿蹲在擂台上,小嘴吧唧吧唧嚼着灵果,“你跑你的,我吃我的,反正你也打不着我。”
那散修被她这副态度气得够呛,连着放了数道风刃,全被阿愿左躲右闪避开,等她啃完灵果抹了抹嘴,身子一矮贴着地面弹射出去,一拳砸在那人后腰上,直接把人送出了擂台。
也对上过一个御兽宗的女弟子,带了只灵狐,上场便指挥灵狐绕后偷袭。
阿愿被灵狐在胳膊上挠了一爪子,小眉头一皱,低头跟那只灵狐大眼瞪小眼。
灵狐不知为何尾巴一夹,趴在地上装死。
那女弟子又惊又怒,亲自拔剑冲上来,被阿愿反手夺了剑,拎着腰带提溜到擂台边上,客客气气地放了下去。
“姐姐你的狐狸比你识相。”阿愿在台上朝她挥手。
女弟子脸涨得通红,抱着装死的灵狐扭头就走。
后来有一场赢在剑上,她跟一个用短刀的弟子缠斗了二十多个回合,最后以凤仪教的直刺变招破防取胜,打完下来小胳膊上多了几道血口子,回驿馆自己抹了药。
另一场赢得更快,对面是个筑基初期的体修,走的是刚猛路子,阿愿借力打力,对手一拳砸在擂台上把自己震得晃了晃,被她趁势一脚踹在膝弯,又拎着腰带送出了场。
几场打下来,阿愿的作战方式明显变了个样,从前只会抡拳头放火,如今拳头、短剑、地火、借力、干扰,各种手段信手拈来,哪一样好用就用哪一样,用得还都恰到好处,不再像以前那样埋头就冲。
凌虚宗另外几人也各有胜负,岑疏安靠着布阵的巧劲连赢两场,在第八场时遇上紫云派那个筑基中期的种子选手,被对方以绝对修为碾压出局,败得不冤。
白云舟一路稳扎稳打,赢到第九场时输给了碧波谷一名筑基后期的内门弟子。
裴玉和裴玉还有白云芷三人天天在台下给阿愿加油。
骆峥年旁观了几日,忍不住跟岑疏安感慨:“她学得太快了,你教她的她学,我教她的她学,连萧焰师叔那套近身格斗的路子她都偷学了个七八成,现在擂台上打人,已经不像个三岁小孩了。”
岑疏安没接话,只是看着擂台上那个正叉腰跟对手炫耀的小团子,眼底浮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这日,前十名尘埃落定。
新弟子组只有二人入围,其中便有阿愿,另一个则是修真界本土的好苗子,上品灵根,从检测出灵根开始便跟着散修父母修炼,现已炼气巅峰修为。
消息传回驿馆,凌虚宗上下都挺高兴,元肃真人特地让厨房加了两道菜,阿愿坐在桌边啃灵猪蹄,啃到一半忽然问:“元肃爷爷,前十的人是不是都很厉害?”
“都不好对付。”元肃真人把筷子搁下,“明日你第一个对手是紫云派那个筑基中期的,先前赢了疏安的那个。”
阿愿啃猪蹄的动作顿了一下,扭头看岑疏安。
岑疏安面色如常:“他确实比你强,但也不是没有弱点。”
阿愿赶忙问:“什么弱点?”
岑疏安却是并未回答,而是看着认真看向他的阿愿说道:“这几日的比试都有留影石记录,待晚间我给你找出来复盘一下。”
一听要自己复盘,阿愿就懈劲了,失望道:“爹爹说不出来吗?”
岑疏安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把筷子搁下,看着阿愿的眼睛:
“你让爹爹说他哪里弱,可爹爹说了,你就真的用得上吗?”
阿愿眨了眨眼,没太明白。
“别人告诉你的弱点,是别人手里的刀,递到你手上未必趁手。”岑疏安顿了顿,“就好比阵法,你不如爹爹懂,阵法就是你遇上我时的短处。但换个人来,他也不懂阵法,这短处也就没了。”
阿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小脑袋。
“所以与其听别人说,不如自己去看。你看出来的,才是你自己的。”
阿愿若有所思点点头:“那我自己总结。”
饭吃到一半,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元肃真人抬眼看向门口,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门被推开,一道霜白色的身影跨过门槛,带着夜风里一丝极淡的寒意。
凤仪真人站在门口,一身剑袍沾着赶路的风尘,面色比平时还要冷上几分。
桌边众人齐齐愣住。
“师尊?”骆峥年第一个站起来。
元肃真人搁下茶盏:“你怎么来了?”
阿愿已经欢喜地跳下凳子,跑到凤仪身边仰着脸冲她笑,满嘴油光:“凤仪姨姨,我好想你,你是来看我的吗?”
凤仪的目光从桌上扫过,在阿愿啃了一半的猪蹄上停了一瞬,低头对阿愿说道:“你继续吃。”
随后她看向元肃:“进去说。”
元肃真人点头,起身往里间走。
凤仪跟上,临进门时回头看了阿愿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但阿愿总觉得凤仪姨姨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骆峥年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阿愿嘴里还嚼着东西,探头探脑地往那个方向张望,被岑疏安按回座位上:“先把饭吃完。”
“凤仪姨姨是不是专门来看我的?”
“你先吃。”
屋里三个人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具体说了什么,外面听不见。
阿愿吃完最后一块猪蹄,又喝了一碗汤,期间往那个方向瞄了不下十次。
门终于开了,元肃真人先出来,面色和进去之前不太一样,眉头拧着,像在琢磨什么事。
凤仪跟在后面,径直走到阿愿面前站定。
阿愿仰头看她,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汤,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凤仪姨姨”。
“明天前三,尽量拿下。”凤仪说。
阿愿把汤咽下去,眨巴两下眼睛:“前三?”
“此次问道会前十名的奖励有变动。”凤仪语气平平,“云中城辖境内新发现了一座秘境,限定筑基期及以下才可进入。城主将秘境名额作为问道会前十的奖励,不设其他条件。”
阿愿歪着脑袋想了想:“秘境里有好吃的吗?”
凤仪低头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骆峥年在后面咳了一声,阿愿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秘境里有没有宝贝?”
“秘境尚未有人进去过,里面有什么没人知道。”凤仪顿了顿,“但新秘境的价值,你应该能明白。”
凤仪继续说道:“若是往年,宗门自是不会压力你们,可关乎宗门资源,此次你们务必做到全力以赴。”
阿愿也顾不得吃了,抬起头,挺起小胸膛,一脸认真:“放心吧,阿愿定不辱命!”
刚保证完,阿愿后知后觉问道:“秘境只能我自己进去吗?如果只有我自己的话,那我就不想去了,我不想和爹爹分开。
凤仪挑眉看了眼旁边的岑疏安,随后看向阿愿:“云中城城主联合几大宗门商议决定,新弟子组前十名,每人可获得一枚秘境通行令,前三名可以带两人同入,第四名到第十名只能带一人。
“能让城主和各宗长老连夜商议的,不会是普通秘境,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人手进去探明情况。”
说着,凤仪又朝骆峥年严肃道:“老弟子组同样,阿愿可以不用强求,但是你,必须拿到第一,如果不能,后果你知道的。”
骆峥年自信一笑:“师尊尽管放心,弟子什么实力你还不清楚?”
凤仪凤眸微眯,冷哼一声:“少在这自夸,也不知是谁在凡间……”
骆峥年立即站直身子,大声打断凤仪未说完的话:“师尊放心,弟子必定全力以赴!”
旁边的沈瑶几人一头雾水,骆峥年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沈瑶还想追问,被江蓠拽了一下袖子,江蓠朝她微微摇头,示意别掺和。
凤仪没再理会骆峥年,目光重新落在阿愿身上:“问道会的最后十名名次都是现场随机抽取比试,我了解过,此次紫云派柳承安、碧波谷周幼微二人夺胜希望最高,你今晚把这二人的比试留影看一遍,自己总结。”
阿愿点头如捣蒜,又想起方才爹爹说的那番话,便补了一句:“我自己看,自己总结。”
凤仪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骆峥年,你出来。”
骆峥年脸上的笑僵了半拍,认命地跟了出去。
院子里传来凤仪压低的声音,具体说了什么听不真切,只偶尔飘进来几个零碎的字眼,什么“凡界”“丢人”,听得沈瑶和江蓠交换了一个眼神,只看见对方和自己一样迷茫的眼神。
片刻后骆峥年回来,面色如常,只是耳朵尖微微泛红,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阿愿已经拉着岑疏安的袖子往房间跑了:“爹爹快走快走,我要看留影石!”
驿馆房间内,岑疏安将留影石嵌入桌上的阵盘,灵光一盛,对面墙上便投出了白日擂台的影像。
阿愿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大白尾巴当靠枕,寻宝鼠蹲在她肩头,三双眼睛齐齐盯着墙上的画面。
画面里柳承安正在跟一个炼气巅峰的弟子比试,他出招不紧不慢,灵光流转间毫无破绽,对手拼尽全力攻了十几招,被他轻描淡写地一一化解,最后对手灵力不济,被他一掌推出擂台。
阿愿看完,小眉头拧成一团:“他好稳。”
“嗯。”岑疏安在旁边坐下,“所以想赢没有那么简单。”
阿愿和岑疏安这一研究就是一整夜。
留影石在阵盘上转了一轮又一轮,柳承安和周幼微二人的比试录像被反复回放,阿愿从一开始盘腿坐着看到后来趴在大白肚子上看,从趴着看到骑在虎背上探着脑袋看,越看眼睛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