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疏安没有理会宁王那副故作从容的姿态。
他在书房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些装点门面的经史子集,扫过墙上挂着的山水图,最后停在宁王身上。
“二皇兄这些日子,倒是清闲。”岑疏安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视线落在宁王身上。
宁王目光已经重新落在膝上的书册上,笑容依旧温润:“托三弟的福,为兄难得有机会把这些年攒的书都翻了一遍。倒是三弟,腿伤未愈就四处奔波,也不怕落下病根。”
阿愿从岑疏安椅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嘀咕:“假惺惺,窝爹爹的腿已经好了,比大白跑的都快!”
宁王挑了挑眉,没跟她计较。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便又放了回去。
岑疏安垂下眼轻笑一声:“二皇兄还不知道吧,玄煞宗留在京城的余孽,前日夜里被人连根拔了。”
宁王翻书页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翻了过去:“哦?三弟好手段。”
岑疏安:“我可没那个本事,出手的另有其人。那人一袭红衣,从天而降,弹指间连杀数人,最后留了一个活口回去报信。玄煞宗留在京城的人手,一夜之间神魂俱散,一个不剩。”
宁王手里的书页停在半空中,他低头看着那页书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却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片刻之后他把书合上,搁在膝头,十指交叉,目光终于又落在了岑疏安身上。
“是吗。”他说,然声音里那股温润的从容终是不甚方才。
岑疏安的目光落在宁王脸上,继续道:“皇兄似乎并不意外。”
宁王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和方才的温润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释然的意味。
“为兄等了这些时日,一直在等玄煞宗来人。那道圣旨不过是张纸,这府里的禁卫军也不过是摆设,他们若真想带我走,谁都拦不住。”
他靠回椅背上,目光越过岑疏安,落在窗外那株枯了大半的梧桐树上,语气里难得地没了那些弯弯绕绕:“结果他们没来,一个都没来。”
宁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岑疏安,嘴角挂着一抹自嘲的笑,谈起了另一个话题:“从前我是真的以为父皇厌了你,那时我还窃窃自喜。”
以为岑疏安倒台,皇帝就能看到还有他这个儿子了。
而他也确实开始被看重,有了越来越多的支持者,到最后他不再把岑疏安放在眼里,甚至施舍了他一个大理寺的职位。
而正是皇帝轻易答应岑疏安任职大理寺后,宁王隐晦地察觉到一丝不对。
后来这丝不对被无限放大。
宁王眯了眯眼眸:“你回京前的那几日,我让人在京中布下天罗地网。”
只要岑疏安敢上朝,就会有一堆人死谏,只可惜,那些原本答应替他死谏的御史,一个接一个地闭了嘴。
那些收了银子的言官,把银子退了回来,附上一封言辞恳切的信,说自己近来身体抱恙,恐难当大任。
那些在朝中替他摇旗呐喊的官员,忽然全都变成了中立派,连早朝都开始告假。
只剩下几个被他握住把柄的还愿意听他的。
而是什么导致那些官员退缩,自是不必多想,只有那至高无上的人啊。
岑疏安回来路上那场丰盛的饭菜也不过是他为他准备的断头饭罢了。
瞧,他这个做皇兄的多善良啊。
只可惜,那饭还是白费了,便宜这丫头了,吃了他那么多银子,早知道还不如自己吃。
宁王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花了那么多年织的网,到头来你给我拆了个干净。”
“二皇兄过奖。”岑疏安的语气平淡,既不得意也不谦虚。
说着,岑疏安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皇兄可知玄煞宗的人,为什么要抓阿愿?”
宁王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岑疏安:“三弟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岑疏安不答。
宁王靠回椅背,看着岑疏安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三弟,你养了个什么东西在身边,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幸灾乐祸,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
“你那闺女,不是人。”
岑疏安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等他继续说下去。
宁王抬眼看向阿愿的方向,阿愿正蹲在书房的角落里,用小胖手戳地毯上的花纹,闻言抬起头,朝他皱了皱鼻子,恶声恶气反骂:
“泥才不是人!”
宁王似笑非笑看了阿愿一眼,继续朝岑疏安继续说着:
“那天在太极殿,我放出去的那只黑鸟,是我用玄煞宗给的煞气凝的。那东西虽说没什么大用,但欺负欺负凡人绰绰有余。结果你那闺女一出现,它吓得差点散了架。”
宁王说到这里,语气里竟然带了几分真切的感慨:“我一开始也不明白,一个三岁的奶娃娃,怎么能让煞气怕成那样,后来我想明白了。”
“凶兽血脉。”宁王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特意观察了一下岑疏安的表情。
岑疏安脸上的神色纹丝未动,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宁王见状,倒也不失望,只是继续往下说。
“若我没猜错,你这闺女是凶兽的血脉,而凶兽天生镇压一切阴煞之物。玄煞宗修的是煞气,凶兽对他们来说就是天生的克星。但克星这东西,用好了就是利器。”
“他们应当想把她抓回去,用她的血脉培育出更强大的煞灵,或者更直接一点,把她炼成一具只听命于玄煞宗的傀儡。”
说到此处,宁王装模作样地摇摇头:“凶兽血脉加上煞灵之术,想想都让人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