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还杵着一顶小轿,里面坐着个容貌端丽的中年妇人,正拿帕子抹眼泪。
那是裴玉的亲娘,定远侯世子夫人周氏。
她听说儿子为了找妹妹偷偷跑去了汾州,又被绑了票,差点当场晕过去,得知三皇子的人说他们今天就归来,于是天不亮就催着世子来三皇子府门口等着了。
裴玉从骡车上跳下来,一眼看见自家爷爷那张老脸,腿肚子就开始打颤。
裴老侯爷拄着拐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眼眶通红,嘴唇翕动了半天,然后一把揪住裴玉的耳朵,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你个混小子,长本事了是吧,一个人跑去汾州,还敢跟黑风寨的人硬碰硬!”
裴玉被揪得直抽气,连忙求饶:“爷爷爷爷,耳朵要掉了!”
“掉了活该!”裴老侯爷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嗓子却忽然哽住了,“你知不知道你祖母和你娘这几天愁掉了多少头发?知不知道你爹带着人把京郊翻了个底朝天?你倒好,招呼都不打就跑了,要不是三殿下的人来报信,我们还以为你被山里的野狼叼走了!”
裴玉的眼眶也红了,嘴上却不服输:“我这不是没事吗?再说了,我把小满找回来了!您别光顾着骂我,倒是看看小满啊!”
裴老侯爷这才松开他的耳朵,转头看向骡车。
裴小满从车帘后面探出圆脸蛋,脆生生地喊了句“爷爷”,裴老侯爷的眼泪当场就绷不住了,一把把孙女从车上抱下来,左看右看,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就在这时,那顶青呢小轿的轿帘被人从里面猛地掀开。
定远侯世子夫人周氏从轿子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一把将刚从骡车上下来的裴小满搂进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小满,娘的宝贝,你可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娘是怎么过来的?娘天天做噩梦,梦见你被人欺负,梦见你哭着喊娘。”
裴小满被她搂得喘不过气,小手拍着娘亲的后背,小大人似的安慰道:
“娘,你别哭啦,我没事。哥说我是去山里体验生活了,虽然体验得不怎么样,但好歹回来了嘛。”
周氏哭得更凶了:“什么体验生活!你哥那张嘴能信吗?快让娘看看,有没有哪里受伤?”
裴玉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正要为自己辩解两句,后脑勺又挨了裴老侯爷一巴掌。
周氏哭够了,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个瘦削的年轻道士,怀里抱着个面色苍白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闭着眼,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个瓷娃娃。
周氏心善,见状连忙擦了擦眼泪,关切地问道:“这位是?”
白云舟微微欠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贫道白云舟,这是舍妹芷儿。承蒙三殿下收留,暂在府上叨扰。”
裴老侯爷的目光在白云芷身上停了一瞬,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他转头对身后的老仆吩咐道:“回去把府上那支三百年的人参取来,送到三殿下府上。这孩子看着气血两亏,得好好补补。”
白云舟愣了一下,连忙推辞:“老侯爷,这太贵重了。”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裴老侯爷一摆手,语气不容拒绝,“你妹妹这身子骨,不补怎么行?再说了,你是跟着三殿下回来的,那就是三殿下的人,老夫跟三殿下客气什么?”
旁边的裴玉面色不大好看,白云舟坑他们一手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但是看了眼了无生机的白云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当给他们裴家积德了。
马车车帘掀开,岑疏安也拄着拐杖缓缓下了车。
裴老侯爷把孙女往儿子手里一塞,整了整衣冠,朝岑疏安深深一揖:“老臣裴伯安,参见三殿下。”
岑疏安上前虚扶了一把:“老侯爷不必多礼。”
“殿下救了老臣一双孙儿,此恩此德,裴家没齿难忘。”老侯爷直起身,大手一挥,“老臣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殿下收下。”
岑疏安的目光扫过那堆红绸礼盒,又看了看老侯爷身后乌泱泱的仆从,面色如常地微微颔首:
“老侯爷客气,进府说话吧。”
裴老侯爷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大手一挥,仆从们抱着礼盒鱼贯而入。
阿愿和大白也紧接着岑疏安下了马车。
许是周围有特别年长的长辈,阿愿难得老实不少,规规矩矩地走到岑疏安身边,仰着小脸主动朝裴老侯爷喊了一声:
“老爷爷好。”
裴老侯爷低头一看,一个扎着歪揪揪的小团子正仰着脸看他,圆脸蛋红扑扑的,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瞧着比年画上的福娃娃还讨喜。
再一看那娃娃身边那只白虎,瞳孔猛地一缩,饶是他沙场征战半辈子,见过不少猛兽,但这般通体雪白、品相极好的白虎还是头一回见。
他看向岑疏安,试探道:“不知这娃娃是……”
岑疏安低头看向阿愿,冰冷的脸上竟变得柔和:“我闺女。”
“哦,”裴老侯爷下意识点点头,等反应过来岑疏安又忍不住瞪大眼,“啊?”
裴老侯爷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纵使无比震惊,但也眨眼间恢复了镇定得体。
他弯腰笑道:“小殿下果然冰雪可爱。”
顺手从腰间解下那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和蔼地递到阿愿面前:“来,这是爷爷的一点心意,拿着玩。”
阿愿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先回头看了岑疏安一眼,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写满了“爹爹,这个可以拿吗”的询问。
岑疏安微微点了下头。
阿愿这才伸出两只小胖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玉佩,捧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下,然后仰起脸朝裴老侯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谢谢老爷爷,这个玉佩好漂漂,阿愿很喜欢。”
裴老侯爷见她这般懂事,先问过爹爹才收礼,心里又喜欢了几分,连声道:“好好好,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