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被气浪推得往后滑了半丈,爪子在石板上犁出四道深沟。
它稳住身形后立刻又往前扑,用整个身体挡在阿愿面前,替她挡住那些被气浪卷起来的碎石。
岑疏安离阿愿最近,被气浪正面击中,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他非但没胆怯后退,反而擦掉嘴角的血,拖着那条伤腿又往前迈了一步。
“阿愿。”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平静,像是在山洞里喊她别吃生蛇肉,像是在客栈里喊她别乱跑,像是在无数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时刻里,用最寻常的语气喊她的名字。
“你是人,我的女儿,你是我的阿愿,你是有爹爹的崽崽。你不是妖怪。”
阿愿那双几乎要被墨色吞没的竖瞳里,忽然涌出了更多的泪水。
她看着岑疏安,看着这个被她从乱石堆里拖出来、被她用花布条绑成麻花、被她厚着脸皮认作爹爹的男人,他的腿上还有她绑的蝴蝶结,他的衣襟上还沾着她蹭上去的芝麻酥油,他的嘴角还在往外渗血。
他该对她感到生气和畏惧的,可他却在朝她又哭又笑,他在说:
“阿愿,你说过,爹爹是你捡来的家人。做家人的,哪能说散就散?”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眼眶酸得厉害,笑出来的弧度比哭还难看。
家人……阿愿愣住了,逐渐失去的神智渐渐回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胖手上流转的暗金色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回收,像是退潮时恋恋不舍地往回缩的海水。
白虎第一个察觉到变化,它猛地抬起头,用鼻子拼命地蹭阿愿的手背,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呼噜声,尾巴在地上疯狂地扫来扫去。
裴玉从石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阿愿瞳孔里的墨色正在从边缘开始褪去,激动无比:“退了退了退了,她在变回来!”
影十三扶住摇摇欲坠的岑疏安,向来面瘫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松动。
那暗金色的光芒从阿愿身上一层一层地剥落,每剥落一层,她脸上的诡异笑容就消退一分。
最后一层光芒散去的时候,阿愿整个人往前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岑疏安在她额头磕到石板之前接住了她,他的腿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整个人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护着怀里阿愿的手臂纹丝不动,像是怀里抱着的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阿愿的小脸埋在他怀里,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却渐渐平稳了下来。
她的小胖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岑疏安的衣襟,抓得死紧,像是怕他跑掉。
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岑疏安凑近了才听清,她说的是“阿愿没有吃人”。
“你没有吃人。”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轻得只有她听得见,“你只是饿了,等下了山,爹爹带你吃馆子。”
岑疏安这一生失去过太多东西。
母妃、父皇、信任、安全、所有理所当然应该拥有的东西,一件一件从他手里被夺走。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失去,但此刻他忽然发现,有些东西他承受不起第二次。
他已经习惯了醒来时身边有个暖烘烘的小团子,习惯了那双小胖手揪着他的衣角,习惯了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早到晚地喊他“爹爹”。
他不习惯失去她,也绝不打算习惯。
溶洞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影卫们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开始收拾残局。
影十三低声吩咐手下把十二护法还有其他道士全部捆结实,又把还在凹槽里昏迷不醒的青云道长拖出来,用绳子绑成了粽子。
裴玉也顾不得腿软,连滚带爬地跑向那些石柱,挨个检查白衣孩子们的情况。
直到裴玉走到最角落里那根石柱,那石柱上绑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
圆脸蛋,眉眼和裴玉有五六分像,右边耳垂上一颗小小的胭脂痣,脖子上挂着那只银镶玉的长命锁,链子上原本系着的金铃铛已然消失不见。
她歪着脑袋靠在石柱上,像是睡着了一样,小脸苍白如纸。
“小满!”裴玉扑过去,手忙脚乱地给她解绳子,嘴里连珠炮似的往外蹦话。
“哥来了哥来了,你别怕,爹和爷爷都等着呢,你知不知道爹娘他们多想你。”
绳子还没解完,裴小满缓缓睁开了眼,她被灌了定魂散,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上焦,看清了眼前这张又哭又笑的脸。
她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然后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裴玉停下动作,把耳朵凑到她嘴边:“你说什么?”
裴小满用那双和裴玉一模一样的圆眼睛看着他,虚弱却清晰地又问了一遍:
“你谁啊?”
裴玉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无比:
“裴!小!满!”
裴玉这嗓子吼得荡气回肠,溶洞里嗡嗡作响了好几息才消停。
裴小满被他吼得眨了眨眼,定魂散的药劲还没过,她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但被这么一吼,脑子里某根弦似乎接上了。
她盯着裴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皱起小眉头,用那种刚从梦里醒来的含糊声音说:“你……好像我家隔壁那条大黄狗,一急了就叫。”
裴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裴小满!我是你哥!”
“哦,”裴小满点点头,语气平平淡淡,“那你好吵,比我哥还吵。”
裴玉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白云舟说:“解药,定魂散的解药,现在就要。”
再没有解药,他感觉他和裴小满之间的兄妹情就要消失了。
白云舟正四处找自己的妹妹,闻言头都不回,道:“定魂散没有解药,只能等药劲自己过去。”
“等多久?”
白云舟快速道:“快则三五个时辰,慢则一两天。视个人体质而定,令妹被灌的药量比其他孩子都多,恐怕要慢些。”
裴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迷迷糊糊的妹妹,又抬头看了看白云舟,嘴唇动了动,最后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
“你们这帮牛鼻子道士,迟早遭报应。”
白云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找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