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愿被赶出门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她圆滚滚的小肚皮上。
刘家婶子站在院子门口，一边抹眼泪一边把门板关得震天响，嘴里还念叨着：
“娃啊，不是婶子心狠，实在是婶子家里的米缸撑不住了！你这一顿吃了我家三天的口粮，再养下去，你刘叔就得去街上要饭了！”
阿愿站在门外，小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震天响的“咕噜噜”。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肚皮，奶声奶气地叹了口气：“唉，又又饿啦。”
三岁的娃娃，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脸蛋圆嘟嘟的像刚出笼的白面馒头，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粉雕玉琢。
可就是这么个看起来可可爱爱的小团子，方圆百里的人家提起她来都要吓得直摆手。
无他，这孩子实在太能吃了。
阿愿三个月大时被第一户人家从山沟沟里捡回来，那家媳妇刚失了孩子，奶水正足，想着喂一口也是喂。
结果阿愿叼住就不撒嘴，一口气把人家喝得脸色发白，当场昏了过去。
六个月时被第二户人家收养，那家是开米铺的，家底殷实，想着一个奶娃娃能吃多少？
三天后，米铺老板看着空空如也的粮仓，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一岁时，第三户人家不信邪，接手养了她。
那家是镇上的屠户，日日有肉。
阿愿开心极了，一顿就干掉半扇猪，屠户吓得连夜把她送到了隔壁镇。
一年年下来，阿愿陆陆续续被七八户人家收养过，每次都是开开心心地被抱回去，又可怜兮兮地被送出来。
那些人家送她走时表情都差不多，又愧疚又心疼，但更多的是被吃怕了的惊惶。
阿愿倒也不怎么伤心，她虽然小，但骨子里有一股蛮不讲理的乐观劲儿。
每次被人送走，她就拍拍小屁股站起来，迈着两条小短腿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哪家烟囱冒烟就往哪家凑。
这天从刘家出来，阿愿晃悠悠地走在山道上，小揪揪一颠一颠的。
她顺手从路边拔了根野葱叼在嘴里嚼，嚼了两口皱了皱小眉头，呸呸吐掉了。
“苦苦的，不好吃。”阿愿嘟着嘴，又摸了摸小肚子，“肚肚，你忍一忍哦，阿愿给你找好次的东西。”
话音刚落，前面山道拐角处出现了两个人影。
一个尖嘴猴腮，一个满脸横肉，两人一看到独自走在路上的小娃娃，眼睛顿时亮得像点了灯。
尖嘴的那个几步蹿过来，蹲下身挤出一个笑容：“哎呀，这是谁家的小乖乖呀？怎么一个人在路上走呢？爹娘呢？”
阿愿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认真地回答：“阿愿没有爹爹娘亲哦。”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眼中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这么小的孩子，长得又白净漂亮，卖到南边的富户人家当童养媳，少说能换十两银子！
满脸横肉的那个也凑上来，声音放得又轻又柔：“那乖乖跟叔叔走好不好？叔叔家里有好吃的，糖葫芦、桂花糕、蜜饯果子，要什么有什么！”
阿愿的眼睛刷地亮了。
“真的吗？”她的小奶音都拔高了几分，“有多少好次的呀？”
尖嘴男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管够！想吃多少有多少！”
阿愿二话不说就伸出了小胖手，主动牵住了对方的衣角，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两个男人喜出望外，一边一个护着她往前走，心里盘算着这笔买卖有多划算。
两个时辰后。
醉仙楼的后院里，尖嘴男人和满脸横肉的同伴背靠背瘫坐在地上，两人的钱袋空空如也，连腰间的铜板都掏干净了。
尖嘴男人的嘴唇在哆嗦：“她、她吃了多少？”
满脸横肉的那位目光呆滞：“八碗红烧肉、六只烧鸡、四盘酱肘子、三屉桂花糕、两锅米饭，还有……还有一整只烤全羊。”
“她一个三岁的娃娃，那只羊比她还大！她是怎么吃下去的？！”
“我不知道，”横肉男人捂住脸，“我只知道我们这趟出来带的银子全没了，连回去的盘缠都不剩。”
而此刻，阿愿正站在醉仙楼门口，小肚子终于难得地鼓了起来，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她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两个男人，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
“说管够的，结果又不够了。”阿愿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小肚皮，“阿愿才次了七分饱呢。”
她迈着小短腿晃晃悠悠地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那两个男人挥了挥小胖手：
“谢谢叔叔款待哦！阿愿走啦！”
尖嘴男人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可他们又不敢追。
只因刚才这娃娃吃烤全羊的时候，嫌骨头难啃，直接一巴掌拍下去，实木桌面当场裂成了两半。
那画面太震撼了，他们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阿愿继续往前走，翻过了一座山头，又翻过了一座山头。
天渐渐暗了下来，山里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把她的小揪揪吹得东倒西歪。
这一次，阿愿有点不高兴了。
她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小手托着肉嘟嘟的腮帮子，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她掰着短短的手指头开始数，虽然她只能数到三，后面的就记不清了。
但大概算了算，自己好像已经被送走好多次好多次了。
“阿愿明明很乖的。”她委屈巴巴地自言自语，“阿愿会自己穿鞋鞋，会自己洗脸脸，还会帮婶婶扫地地。阿愿就是吃得多了那么一丢丢嘛。”
她用小胖手比了个“一丢丢”的手势，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一丢丢”好像和她理解的有一点点不一样。
体内的饕餮血脉在这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也就差了个几百倍吧。
阿愿当然听不见血脉的嘀咕，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
最后她啪地从石头上跳下来，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仰头对着天上的星星大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