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廷端着茶杯的手。
停在了半空中。
“三亚不行?”
“对。”
陈天点了点头。
“至少现在不行。”
李正廷放下茶杯。
眼里刚刚淡去的审视。
又重新浮现出来。
“你刚才还说。”
“自己不懂房地产。”
“现在一句话。”
“就把三亚否定了?”
“我不是说三亚没有价值。”
陈天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
“三亚那些真正临海。”
“位置足够好的土地。”
“现在依旧值得买。”
“那你说它不行?”
“因为土地值钱。”
“和能不能赚到钱。”
“本来就是两回事。”
李正廷没有打断。
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三亚现在最大的问题。”
“就是人太少。”
陈天伸出一根手指。
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常住人口只有几十万。”
“甚至比不上东北一座普通城市。”
“只靠本地人的购买力。”
“能卖掉多少房子?”
“三亚每年都有大量游客。”
李正廷说道。
“游客只是过去住几天。”
“不是过去定居。”
“现在北方人到三亚买房过冬。”
“还没有真正形成规模。”
“旅游的人再多。”
“真正愿意拿出几十万。”
“在那里买一套房子的人。”
“依旧只是少数。”
李正廷沉默下来。
这些问题。
他当然知道。
李正廷没有立即反驳。
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陈天身上。
“可三亚现在的土地很便宜。”
“只要拿到好位置。”
“以后总会涨起来。”
“可您说的。”
“依旧是以后。”
陈天迎着他的目光。
“不是现在。”
“三亚的土地便宜。”
“是因为愿意接手的人少。”
“地放在账面上。”
“可能会一年比一年值钱。”
“可只要没有人买。”
“它就变不成现金。”
陈天端起茶杯。
轻轻喝了一口。
“这就像一只。”
“已经跌到底部的股票。”
“您知道现在买进去。”
“以后大概率不会亏。”
“可不代表它明天就会涨。”
“更不代表。”
“什么时候想卖。”
“都能立刻找到人接盘。”
包间里安静下来。
李正廷看着坐在对面的陈天。
脸上的神色。
已经变得认真了许多。
“三亚不是不能做。”
“而是暂时不能重仓。”
“那里适合存放资产。”
“却不适合快速周转资金。”
“想赚钱可以。”
“想赚快钱。”
“至少还要再等很多年。”
李正廷沉默了很久。
才重新问道:
“还有呢?”
“还有就是。”
“李叔的公司。”
“现在应该并不缺资产。”
陈天停顿了一下。
“真正缺少的。”
“反而是能够随时动用的现金。”
李正廷的目光。
瞬间落在了陈天身上。
这一次。
他没有马上反驳。
陈天便知道。
自己猜对了。
李正廷九十年代进入三亚。
赶上的正是房地产泡沫破裂以后。
大量土地和项目。
被低价处理的时候。
这些资产放到以后。
大概率不会亏钱。
可想要继续开发。
还要不断投入资金。
短时间内。
又很难找到人接手。
“你说得没错。”
李正廷终于开口。
“我在三亚。”
“确实拿了不少土地和项目。”
“买进来的价格都不高。”
“现在卖掉。”
“甚至还能赚上一些。”
“可我已经在那里。”
“熬了这么多年。”
“现在把真正优质的土地卖掉。”
“前面的时间就全白等了。”
“继续开发。”
“资金回笼速度又太慢。”
这正是李正廷。
现在最无奈的地方。
三亚早晚会发展起来。
只是这个未来。
究竟还要等多少年。
没有人能够告诉他。
陈天稍微思考了一下。
“真正靠海。”
“位置足够好的土地。”
“当然不能卖。”
“但普通项目可以逐渐处理。”
“当地的开发速度。”
“同样需要控制。”
“只要不再把大部分现金。”
“继续压进三亚。”
“那些优质土地。”
“早晚会给您足够的回报。”
李正廷没有马上表态。
只是问道:
“如果不继续去三亚拿地。”
“你觉得。”
“我接下来应该去哪里?”
“上海。”
陈天回答得十分干脆。
“其次是北京。”
“为什么?”
“人口和资金。”
“都在不断流入。”
“上海正在快速发展。”
“北京又进入了奥运建设周期。”
“相比三亚。”
“这两个地方的房子更容易卖。”
“资金周转也会快得多。”
“保留三亚的优质土地。”
“再去上海或者北京发展。”
李正廷把陈天的话。
缓缓重复了一遍。
随后忽然笑了一声。
“上海最好。”
“北京第二。”
“这些事情。”
“你以为我不知道?”
陈天没有回答。
因为他已经听出。
李正廷接下来要说什么。
“上海的土地。”
“就摆在那里。”
“北京的项目。”
“同样谁都能够看见。”
李正廷看着陈天。
“可凭什么轮到我?”
“你不会真的以为。”
“做房地产。”
“是看中哪座城市。”
“带着钱过去。”
“就能把项目拿下来吧?”
陈天轻轻放下茶杯。
没有急着反驳。
“我刚去三亚的时候。”
“也和你现在一样。”
“觉得自己有眼光。”
“手里又有钱。”
“只要看准哪块土地值钱。”
“直接买下来就行。”
李正廷摇了摇头。
“可真正到了那里。”
“我才知道。”
“做房地产。”
“靠的从来不只是眼光。”
“还要靠关系。”
“就算你拿到项目。”
“后面还有规划。”
“审批。”
“贷款。”
“施工。”
“销售。”
“哪一个环节。”
“都需要和人打交道。”
“有人脉。”
“出了问题。”
“至少知道应该找谁。”
“也有人愿意。”
“替你说上一句话。”
“没有人脉。”
“根本不需要谁。”
“明着和你过不去。”
“只要材料晚批几天。”
“贷款多审几遍。”
“施工手续反复补充。”
“一个本来半年。”
“就能开工的项目。”
“拖上一两年。”
“就足够把你的资金链。”
“彻底拖垮。”
“生意场上。”
“很少有人。”
“真刀真枪地和你拼命。”
李正廷端起茶杯。
声音十分平静。
“更多的时候。”
“别人甚至不会告诉你。”
“究竟是谁挡了你的路。”
“你只会发现。”
“以前能够办成的事情。”
“突然一件都办不成了。”
“该盖章的人不在。”
“答应放款的银行变了口风。”
“谈好的施工队。”
“也突然接了其他项目。”
“每个人都有理由。”
“每个理由也都说得过去。”
“可最后承担损失的人。”
“只有你自己。”
陈天沉默了一会儿。
不得不承认。
李正廷说得没有错。
他能够凭借后世记忆。
提前知道哪座城市会发展。
哪一块土地会增值。
甚至知道未来十几年。
房地产市场的大致方向。
可知道这些。
并不代表他现在去上海。
就能直接拿到最优质的项目。
更不代表银行、施工方。
以及当地的合作伙伴。
都会主动配合他。
李正廷没有继续讨论房地产。
而是忽然问道:
“天启现在。”
“除了你以外。”
“还有其他股东吗?”
“没有。”
“所有股份都在你手里?”
“对。”
“天启现在不缺钱。”
“所以你可能觉得。”
“根本没有融资的必要。”
“难道不是吗?”
陈天反问道。
“当然不是。”
李正廷摇了摇头。
“公司缺钱。”
“只是融资的一种理由。”
“有时候。”
“真正值钱的不是资金。”
“而是资金背后的人。”
陈天没有说话。
李正廷继续说道:
“银行。”
“电信。”
“媒体。”
“还有北京那边。”
“天启在这些地方。”
“有没有真正能够说上话的人?”
陈天沉默片刻。
最终摇了摇头。
天启成立至今。
还不到一年。
他的大部分精力。
都放在产品、用户。
以及最直接的竞争对手身上。
至于这些关系。
确实没有认真经营过。
“这就是问题。”
李正廷脸上的笑意。
慢慢淡了下去。
“天启发展得越快。”
“盯上它的人就会越多。”
“你手里有钱。”
“可以招人。”
“可以做产品。”
“也可以继续扩大公司。”
“可有些东西。”
“不是花钱就能马上买到的。”
“你总不能等到出了事情。”
“再临时找人帮忙。”
李正廷放下茶杯。
“适当拿出一部分股份。”
“不是把公司送给别人。”
“而是用这部分利益。”
“换真正有用的人上船。”
“只要他们手里握着天启的股份。”
“天启出了问题。”
“损失的就不再只有你。”
“有人想伸手以前。”
“自然会有人先替你拦一下。”
陈天若有所思。
“所以李叔觉得。”
“我应该融资?”
“不是随便融资。”
李正廷纠正道:
“天启不缺钱。”
“你更不能为了几千万。”
“随便把股份卖出去。”
“你需要找的。”
“也不是单纯有钱的人。”
“而是能够给天启。”
“带来资金以外东西的人。”
“渠道。”
“资源。”
“关系。”
“或者一个别人想动天启时。”
“必须提前考虑的名字。”
包间里。
逐渐安静下来。
陈天端起茶杯。
却迟迟没有喝下去。
重生以来。
他一直走得很快。
凭借后世的记忆。
天启也几乎没有走过弯路。
可直到此刻。
他才真正意识到。
一家公司发展到一定规模以后。
竞争便不再只是产品和用户。
“说到底。”
李正廷看着他。
“你现在缺的不是钱。”
“而是一张由共同利益。”
“织起来的关系网。”
陈天沉默了很久。
终于喝下杯子里的茶。
“李叔。”
“受教了。”
李正廷摇了摇头。
“只是一些。”
“吃过亏以后才明白的道理。”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
也终于缓和下来。
沉默片刻以后。
李正廷主动说道:
“枇杷出国的事情。”
“我会重新和她谈。”
“高考可以继续参加。”
“至于英国。”
“等成绩出来以后。”
“再由她自己决定。”
陈天没有趁机继续劝说。
只是点了点头。
“只要您愿意。”
“真正听听她的想法。”
“就够了。”
这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的谈话。
也终于接近尾声。
陈天离开清茗茶楼的时候。
外面的太阳。
已经开始渐渐向西落去。
他没有马上回家。
而是独自走了一段路。
反复思考着。
李正廷刚才说过的那些话。
就在这时。
口袋里的手机。
忽然响了起来。
电话是林雯打来的。
陈天接通电话。
“怎么了?”
“陈总。”
“北京公司这边。”
“刚刚来了一批客人。”
“什么人?”
“一家投资公司的。”
林雯说道:
“他们想投资天启。”
“换取一部分股份。”
陈天脚步微微一顿。
“天启什么时候说过。”
“准备对外融资?”
“没有。”
“我也这样告诉他们了。”
“不过对方还是坚持。”
“想和您亲自谈谈。”
陈天没有马上回答。
不久以前。
李正廷才提醒过他。
盯着天启的人。
只会越来越多。
没想到这么快。
便有人主动找上了门。
“他们现在还在公司?”
“已经走了。”
林雯说道:
“不过留下了联系方式。”
“他们知道您在滨海。”
“说可以等您回北京以后。”
“再正式谈。”
陈天抬起头。
看了一眼逐渐西沉的太阳。
“告诉他们。”
“我明天下午见。”
“另外。”
“帮我订最早一班去北京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