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
滨海县从早上开始，就像被鞭炮声炸醒了一样。
街边的雪还没化干净。
小卖部门口已经摆满了成箱的鞭炮、礼花和二踢脚。
时不时就有人点上一挂。
噼里啪啦一响，整条街都跟着震。
这时候的年味，还不是后世那种安安静静的年味。
是真的吵。
是真的热闹。
是真的像打仗。
天启办公室这边，也难得轻松了一点。
中午的时候，陈天直接让人从饭店订了一桌菜。
锅包肉。
小鸡炖蘑菇。
排骨豆角。
得莫利炖鱼。
还有两盆凉菜和啤酒饮料。
桌子就摆在办公室中间。
张启明没有回家。
周远航也留了下来。
只有许佑安家离得不算远，上午坐车回去过年了。
饭菜刚摆上桌，门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唐焰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进门先吸了吸鼻子。
“老板。”
“我这没迟到吧？”
陈天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准时。”
唐焰一本正经道：
“我这是来加班。”
“别忘了三倍工资。”
陈天无语。
“蹭饭还蹭得理直气壮。”
唐焰嘿嘿一笑，直接找了个位置坐下。
正说着，赵小雪和林雯也到了。
她们家都在县里，下午本来只是过来看看值班情况，结果一进门，就被桌上的饭菜留住了。
陈天摆了摆手。
“都坐吧。”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杯子里倒了酒和饮料。
陈天端起杯子。
“这段时间大家辛苦。”
“祝大家马年快乐。”
几个人也都举起杯子。
“老板！马年快乐！”
“马年大吉！”
杯子碰在一起。
陈天陪他们吃了一会，又喝了两瓶啤酒。
看时间差不多了，他放下筷子。
“行了，你们慢慢吃。”
“我还得回家陪我爸妈。”
“没啥事你们也都回去休息。”
赵小雪应声：
“老板，你去忙吧，我们多待一会。”
陈天点点头，穿上外套就出了门。
外面街上到处都是红色的炮纸。
远处还有小孩拿着摔炮乱跑。
陈天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年味，心里忽然安静了些。
这一年，终于走到头了。
回头看，像是过了很久。
可真站在年关里，又觉得一切才刚刚开始。
……
回到家时，王芳正在厨房里忙。
锅里鱼和肉已经炖上了，屋里全是热气。
陈国强坐在客厅，看着春晚前的节目，听见开门声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陈天换了鞋，把外套挂到门后。
王芳从厨房探出头。
“洗手，马上吃饭。”
陈天应了一声。
屋里贴了窗花，门口挂了福字，桌边还堆着不少礼品。
饮料、烟酒、水果，摆得满满当当。
王芳一边盛菜，一边念叨：
“今年也不知道怎么了。”
“这送东西的人一拨接一拨的。”
“家里都快放不下了。”
陈天笑了笑。
“这不挺好。”
“看着就有年味。”
王芳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只是把菜端上桌。
等一家三口坐下后，陈国强喝了口酒，才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我听网吧那边几个小年轻说。”
“你最近和上海那个盛大闹得挺厉害？”
王芳夹菜的手也停了一下。
陈天知道，两人其实早就想问了。
只是怕给他添乱，一直忍着。
他拿起筷子，语气很轻松。
“没事。”
“都解决得差不多了。”
陈国强看了他一会儿。
“真没事？”
“真没事。”
陈天笑道。
“你儿子现在没那么容易被人欺负。”
王芳这才把菜夹到他碗里。
“行了。”
“儿子说没事，那就没事。”
“外面的事咱们也不懂。”
“他难得回来吃顿安生饭，你就别总问了。”
陈国强看了王芳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陈天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心里反倒软了一下。
外面那些事，父母其实听不太懂。
盛大也好。
热血传奇也好。
几万玩家也好。
在他们眼里，最后也就是一句别太累，一筷子热菜，和这一顿年夜饭。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电视里传来主持人报幕的声音。
吃了几口菜，陈国强才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
“互联星空那边，这个月账我看了。”
“赚得不少。”
“钱我先给你单独放着了。”
陈天抬头。
“爸，那网吧本来就是给你和我妈准备的。”
陈国强一愣。
王芳也看了过来。
陈天道：
“我知道你们闲不住。”
“总不能真让你们天天在家待着。”
“网吧你们看着。”
“钱你们也留着。”
“不用给我。”
王芳立刻道：
“那怎么行？”
“你弄的东西，钱当然是你的。”
陈天笑了。
“我现在不缺这点。”
“你们想存就存。”
“想换个大点的房子也行。”
王芳马上摇头。
“换什么房子。”
“这住得挺好。”
陈国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
“你现在一天到底能赚多少？”
屋里安静了一下。
王芳也看了过来。
陈天原本想说，一天开一家网吧没问题。
后来想了想，只说道：
“一天买套房。”
“应该问题不大。”
陈国强和王芳都怔住了。
王芳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这么多？”
陈天点点头。
“所以你们不用为我省钱。”
“也不用再为钱发愁。”
王芳瞪了他一眼。
“那也不能乱花。”
“网吧的钱先给你攒着。”
“以后娶媳妇用。”
陈天哭笑不得。
聊着聊着，电视里的春晚也正式开始了。
这时候的春晚真是好看。
小品、相声、歌舞，一个接一个。
王芳一边看一边笑。
陈国强偶尔点评两句。
陈天坐在旁边，听着窗外一阵接一阵的鞭炮声，忽然觉得这种普通的热闹，比什么都难得。
春晚放到一半，手机开始断断续续响起来。
魏伟、王海波这些相熟的人都打来电话拜年。
说的也都是各种祝福。
最后是李枇杷。
电话接通后，她那边风声有点大。
陈天走到阳台。
“马年快乐。”
电话那头，李枇杷轻声笑了一下。
“马年快乐。”
陈天听着电话那头的风声，笑了笑。
“你那边风挺大。”
“在哪儿呢？”
李枇杷道：
“海南。”
“今年跟家里来这边过年了。”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
陈天轻咳了一声。
“最近忙懵了。”
“那边怎么样？”
“不冷。”
“有海。”
“但也没什么意思。”
陈天笑道：
“听着不像是度假的语气。”
李枇杷也轻轻笑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聊了半个多小时。
挂电话前，李枇杷忽然道：
“陈天。”
“嗯？”
“你别总把自己弄得那么累。”
陈天安静了一下。
“知道了。”
电话挂断以后，陈天在阳台站了一会儿。
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
他忽然觉得，这一年虽然乱，可至少有些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
同一时间。
沈城。
一户普通居民楼里。
电视里也放着春晚。
客厅角落，一台电脑却亮着屏。
一个十七八岁的男生趴在电脑前，兴奋地玩着热血传奇。
旁边，一个刚工作没多久的年轻女人端着水果走过来。
她叫秦舒。
今年刚进沈城一家都市报实习。
“你来我这过年，就是为了打游戏的？”
男生头也不抬。
“姐。”
“你不知道，这游戏真不一样。”
秦舒把果盘放下。
“游戏还有什么不一样？”
男生指着屏幕。
“这个热血传奇。”
“嗷嗷激情。”
“还是我们学校那个陈天弄的。”
秦舒一愣。
“你们学校？”
“陈天？”
“学生？”
“嗯。”
男生边玩边回答。
“高三的。”
“就已经开公司了。”
“前几天还跟盛大打起来了。”
“最关键，盛大好像还没按住他。”
秦舒这时也来了兴趣。
“你说的盛大是上海的盛大吗？”
“对啊。”
“论坛都吵疯了。”
“盛大说他不是官方。”
“他那边直接把授权亮出来了。”
“关键这个热血传奇不要点卡。”
“还特别好玩。”
“所以好多人都跑去玩这个。”
秦舒原本只是随便听听。
可听到这里，眼神慢慢变了。
她这个实习记者，平时跑的都是些小稿子。
社区活动。
学校新闻。
春节慰问。
可眼前这件事，好像不一样。
县城高中生。
创业公司。
免费网游。
硬碰盛大。
还把玩家抢了过来。
这几个词摆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普通新闻。
秦舒把果盘放到桌上，坐到电脑前。
“你让开。”
男生一愣。
“干嘛？”
“我查查资料。”
“啊！早知道不和你说了。”
秦舒没管他，直接点开网页。
她先搜了热血传奇。
又搜了盛大的声明。
再点进论坛看了一圈。
最后，又查到了天启科技。
越看，秦舒越坐直了身体。
大年三十的鞭炮声从窗外传进来。
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
可她已经完全没心思看了。
这绝对不是一篇普通小稿。
秦舒盯着屏幕上的“天启科技”几个字。
过了几秒，轻声道：
“年后。”
“我得去滨海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