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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秉文和孙伯安没有像崔敬之那样认。

赵秉文先动的。他在京畿东县有八百亩官田,地契上写的是“勋田”,户部底册上写的是“官田”。孟清漪在东县清丈时,赵秉文没有派人来拦,但清丈之后第三天,东县县城里的粮铺全关了。赵家的粮铺在东县有三间,存粮不下五千石。粮铺一关,东县的粮价当天涨了两成。到了第五天,涨了五成。县城里的百姓在粮铺门口排了长队,有人天不亮就来等,等到日头偏西也没买到。

孟清漪在东县县衙接到消息时,正在翻屯田户的名册。她把名册合上,站起来,走到县衙门口。街面上,粮铺的排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几个百姓蹲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空布袋,脸上是一种又饿又慌的神情。一个老汉看见孟清漪出来,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

“孟县丞,赵家的粮铺关了。我们买不到粮。家里还有孩子,今晚就没米下锅了。”

孟清漪看着老汉的脸,又看了一眼街面上那些蹲在粮铺门口的百姓。她转身回了县衙,把东县的仓曹叫来。

“东县的官仓里还有多少粮?”

仓曹是个五十来岁的旧吏,弓着腰,翻着册子。“官仓里有一千二百石。但官仓的粮是备边事的,不能动。”

“赵家的粮铺关了,东县的百姓买不到粮。官仓的粮不动,百姓饿肚子。动了,赵家就知道官仓的底。但如果不动,百姓撑不过三天。”

仓曹犹豫了一下。孟清漪看着他,开口。

“开官仓。按人头放粮。老人孩子优先,每人每天半斤。放三天。三天之内,赵家的粮铺如果还不开,就从临安调粮。临安到东县三天路,粮到了之后,赵家的粮铺开不开都一样。”

仓曹应声去了。孟清漪站在县衙门口,看着仓曹带着民夫去开官仓。街面上的百姓听到消息,从巷子里涌出来,手里攥着布袋和瓦罐,在官仓门口排成一条长队。队伍很长,但没有人挤,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挪。孟清漪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县衙,提笔写了一道公文,派人连夜送往京城。

信到内阁时,苏凌鸢正在看西县的清丈报。她把孟清漪的公文看完,搁在案上。周勉站在旁边,看完公文,眉头皱起来。

“殿下,赵秉文关了粮铺,东县的粮价涨了五成。孟清漪开了官仓放粮,稳住三天。但三天之后赵家如果还不开,临安调粮要三天。前后六天,东县的官仓撑不住。”

“赵秉文关粮铺,不是不卖粮。他是想逼东县的百姓闹。百姓闹了,孟清漪收地的事就办不下去。办不下去,赵家的八百亩地就保住了。”苏凌鸢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她用手指从京城往东划,连到临安。“临安到东县,走南面官道,三天路。让沈渡从临安调三千石粮,走急递,两天之内到东县。粮到了之后,孟清漪开官仓放粮,临安的粮不进官仓,只在县城里设三个粥棚,按人头领。赵家的粮铺开不开,百姓都有粮吃。赵秉文等三天,等来的不是百姓闹,是临安的粮。他自己会开。”

周勉翻开册子记了一笔。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殿下,赵秉文关粮铺,孙伯安那边会不会跟着动?”

“孙伯安在西县有一千五百亩地,地契上写的是‘绝户田’。他的地比赵秉文少,但他在西县有旧吏的底子。孙伯安是卫衡的远亲,卫衡倒了之后他辞官回了西县,在县衙里有旧部。赵秉文关粮铺,孙伯安可能会在西县的粮道上动手。西县的粮从北面运,走的是西面官道。孙伯安如果在官道上设卡,西县的粮就进不来。”

周勉微微一愣。“西面官道是西平郡到京畿的官道。西平归附之后,官道归朝廷管。孙伯安在官道上设卡,就是断了西平到京畿的粮道。”

“对。让陈墨在西县盯着。孙伯安如果动,陈墨先报,后拦。拦不住,从西平调粮。马腾在西平有粮,调三千石走西面官道,两天到西县。孙伯安卡一道,朝廷过一道。卡两道,朝廷过两道。卡到他自己卡不动了,就停了。”

周勉翻开册子记了一笔。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来。“殿下,赵家和孙家都动了。崔家认了,但崔敬之在京城有门生。如果赵家和孙家闹大了,崔敬之会不会跟着动?”

“不会。崔敬之认了,是因为户部的底册在,地契对不上。他认了之后,如果跟着赵家和孙家闹,就是出尔反尔。崔敬之在前朝做过翰林,最重名声。他不会出尔反尔。但他会看。看赵家和孙家闹的结果。赵家和孙家闹不动,崔敬之就彻底认了。闹动了,崔敬之就会重新掂量。”

苏凌鸢走回案前,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赵秉文、孙伯安、崔敬之。她在赵秉文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连到“粮铺”。在孙伯安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连到“粮道”。在崔敬之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连到“观望”。她看了一会儿,搁下炭笔。

“让孟清漪开粥棚,临安的粮两天之内到。让陈墨盯着西县的粮道,孙伯安一动就报。崔敬之观望,就让他观望。观望到赵家和孙家闹不动了,他自己会来找孟清漪。”

周勉微微欠身,转身出了内阁值房。苏凌鸢独自站在值房窗口,看着外面皇城的院子。开春的日光照在院中的老槐树上,嫩叶已经长成了深绿。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案上的邸报翻了一遍。东县的粮铺关了,西县的粮道动了,崔家在观望。三家世家,两家动了,一家在等。动了的两家,一个关了粮铺,一个设了粮卡。关粮铺,开粥棚。设粮卡,调西平的粮。两家都撑不了多久。

系统在她脑海里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宿主,赵秉文关了粮铺,你开粥棚。孙伯安设了粮卡,你调西平的粮。两个人闹,你两条路都堵了。堵完了,他们就没招了。没招之后,崔家就彻底认了。崔家认了,京畿三郡就全定了!”

苏凌鸢在心里回了一句:“京畿三郡定了,还有一件事。”

系统沉默了一息。“什么事?”

苏凌鸢没有回答。她站在内阁值房门口,开春的暮色从西边漫上来,把皇城的宫墙染成灰蓝色。远处文华殿的灯还亮着,陈廷敬在批折子。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内阁院子。走在皇城的长街上,夜风从北面灌过来,冷得刺骨。她攥了攥袖中的断刀,刀柄上的布条被她掌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京畿三郡的官田收完了,屯田制推行了。赵家和孙家闹了,闹不动了。崔家认了,京畿三郡就定了。定了之后,大夏朝十三郡全按北境的规矩来。而龙椅上的那个人,还坐在龙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