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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清漪到西平郡的第三天,出事了。

西平郡城在山区边缘,城墙依山而建,北面是悬崖,南面是缓坡。孟清漪带着两个随从进了城,马腾在郡衙后堂见的她。马腾五十来岁,瘦长脸,颧骨高耸,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没有鞘的长刀。他坐在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西平郡的舆图,图上用炭笔画了几道线,标着韩遂骑兵的巡逻路线。他看见孟清漪进来,没有起身,只抬了抬手。

孟清漪把劝降信递上去。马腾拆开看了两遍,把信搁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嗓音沙哑。

“殿下让马某归附,马某可以应。但有一件事——西平郡西面是陇西,韩遂的四千骑兵三天前动了。他的斥候已经摸到西平郡的西界,离郡城不到六十里。马某手里两千兵,马不到五百。韩遂如果来攻,西平撑不过三天。”

孟清漪心里一沉。她看着马腾脸上的皱纹和眼底的疲惫,开口。

“韩遂为什么动?”

“因为东海归附了,海陵降了。东面四个郡全归了朝廷。韩遂在陇西坐不住了。他怕朝廷收拾完东面就收拾西面。他先动手,想吃掉西平,把西面和东面之间的路堵死。西平一丢,西面山区就是他的了。到时候朝廷从东面进不来,他在西面就是土皇帝。”

孟清漪站起来,走到郡衙后堂的窗口。窗外是西平郡城的街面,窄而陡,石阶从城门口一直铺到郡衙门口。街面上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墙角晒太阳,半大孩子追着狗跑。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马郡守,韩遂的斥候摸到西界,说明他的先锋已经动了。西平郡城能撑几天?”

“三天。粮储够吃半年,但兵不够。两千人守城墙,西面和北面全是山,城墙不用守。南面是缓坡,韩遂的骑兵从南面冲上来,两千人挡不住。”

孟清漪沉默了一息。她走回案前,把劝降信重新拿起来,折好收进袖中。她开口。

“马郡守,殿下让我来劝降,是给西平一条活路。韩遂要打西平,是断西平的活路。你降了朝廷,西平就是朝廷的西平。朝廷的兵从东面调过来,三天之内就能到。韩遂的骑兵再快,也快不过朝廷的急递。马郡守如果现在开关归附,朝廷的兵到了之后,西平就是挡住韩遂的第一道关。如果马郡守不降,韩遂打进来,西平就是韩遂的地盘。朝廷的兵到了,打的是韩遂,但西平郡城先被韩遂洗一遍。”

马腾盯着孟清漪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后堂的舆图前面,用手指从西平往东划了一条线,连到西面山区。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你回京城报信,让朝廷的兵三天之内到。马某开关等。韩遂的先头部队到了,马某先挡一阵。三天之内援兵不到,西平就没了。”

孟清漪微微欠身,转身出了郡衙。她带着两个随从连夜出城,走东面山道往京城赶。山道窄而陡,马跑不起来,只能牵马步行。走了大半夜,天亮时出了山区,到了官道上。她换了快马,一路往东奔。到了京城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她进了皇城,在内阁值房门口撞见周勉。

“周尚书,西平急报。韩遂的骑兵动了,先锋已到西平郡西界。马腾愿降,但要求朝廷三天之内派兵到西平。”

周勉脸色一变。他带着孟清漪进了内阁正堂。苏凌鸢正在看东面的军报,见孟清漪进来,把手里的信搁下来。孟清漪把西平的情况说了一遍。苏凌鸢听完,沉默了几息。

“韩遂的四千骑兵,先锋到了西平西界。马腾两千人,马不到五百。三天之内援兵不到,西平就没了。”苏凌鸢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她用手指从京城往西划,经西面山区,到西平郡。“从京城到西平,走山道要五天。走官道绕行要七天。三天之内,京城调不出兵。”

周勉站在旁边,眉头皱起来。“殿下,西平如果被韩遂吃掉,西面山区就归韩遂了。朝廷的兵从东面进不去,西面三个郡就全在韩遂和宋建手里。西面三郡,就成了一块铁板。”

苏凌鸢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过身,看着孟清漪。

“孟清漪,你从西平出来的时候,韩遂的先锋到了哪里?”

“西界。离郡城不到六十里。”

“六十里。骑兵急行军,一天半可到。但韩遂的先锋到了西界之后没有继续推进。为什么?”

孟清漪想了想。“马腾的人在西界设了哨卡。韩遂的先锋到了哨卡外面,没有冲卡,停了一天。”

“停了一天。说明韩遂的先锋在等后队。四千骑兵不可能一次全到,前锋开路,后队跟上。前锋到了,后队还在路上。从陇西到西平,骑兵急行军要三天。前锋到了西界,后队还在陇西和西平之间。韩遂的兵没到齐,他不敢贸然攻西平。”

苏凌鸢走回案前,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西平往西到陇西。线画到一半,她停住。韩遂的兵在路上,前锋在西平西界,后队在陇西和西平之间。如果把韩遂的后队截了,前锋就成了孤军。

“谢怀安在兵部。让他从北境调一千骑兵,走西面山道,三天之内赶到西平。不走官道,走山道。山道窄,骑兵展不开,但一千人够了。到了西平之后,跟马腾的兵合在一起,三千人守西平。韩遂的前锋只有一千,后队两千在路上。三千守城,一千攻城,他攻不动。”

周勉翻开册子记了一笔。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殿下,北境的骑兵调到西平,北面就空了。”

“北面有骨勒的商路,孔昭在北谷盯着。北境七县的守军不动,只调骑兵。骑兵机动快,到了西平之后守城,不冲阵。韩遂的骑兵在平原上厉害,攻城不行。西平郡城依山而建,南面是缓坡,骑兵冲坡速度起不来。三千人守坡,一千人攻坡,攻不动。”

周勉微微欠身,转身出了内阁正堂。苏凌鸢独自站在舆图前面,把西面的线重新看了一遍。韩遂的骑兵四千,前锋一千在西平西界,后队两千在路上,还有一千在陇西守老巢。截了后队,前锋就成了孤军。孤军攻西平,攻不动。攻不动,就要退。退回去之后,韩遂的四千骑兵就缩回陇西。缩回去再想出来,就难了。

她走回案前,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截后。然后画了一道线,从西平往西,拦腰截断陇西到西平的路。线画完,她搁下炭笔。孟清漪站在案前,看着她的侧影。

“殿下,截后队的人,从哪里调?”

“从临安调。沈渡手里有两千郡兵。抽一千骑兵,走南面官道绕到陇西和西平之间。陇西骑兵的后队走的是北面山道,南面官道他们不走。沈渡的人从南面绕过去,截他们的后队。后队一断,前锋就退。前锋一退,西平就保住了。”

孟清漪微微欠身。她转身要走,苏凌鸢叫住了她。

“孟清漪。”

“殿下。”

“你从西平出来的时候,马腾说了什么?”

孟清漪站定,偏过头看着苏凌鸢。她沉默了一息。

“马腾说,他在西平缩了五年,谁也不靠。赵勖打过来的时候他没动,赵勖倒了之后他也没动。他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西平郡穷,兵少,粮少。他守着这座城,只是因为他无处可去。殿下给了他一条路,他就走。但他说了一句话——‘路走不走得通,得看朝廷的兵到不到。’”

苏凌鸢看着孟清漪。她沉默了几息。

“你回去告诉马腾,朝廷的兵三天之内到。到了之后,西平就是朝廷的西平。韩遂的骑兵,一个都过不来。”

孟清漪微微欠身,转身出了内阁正堂。苏凌鸢独自站在舆图前面,把西面的线重新看了一遍。西平郡在山区边缘,北面悬崖,南面缓坡,东面山道,西面是韩遂的骑兵。守住西平,就守住了西面山区的入口。守不住,西面三个郡就全归了韩遂和宋建。她走一步看三步。截后队,保西平,断韩遂的退路。一步一步,把四千骑兵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