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勖退兵后的第一个白天,宁远城比过年还安静。
这种安静让人发慌。苏凌鸢从城南走回城北的路上,两旁棚户区里探出一张张脸,都是睁大了眼到处张望,嘴巴闭得紧紧的。没有人说话,连孩子都不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蹲在棚子门口,仰头看着天,嘴唇一开一合,不知道在念什么。苏凌鸢从她身边走过去时听见了几个字,是“活了”两个字,来回念。
城北棚户区没死人。疫病稳住了,赵勖没打进来,这片破棚子里挤着的一千多号流民,一个没死。但城墙上死了人。张校尉那边折了三百多,陆庭恩在北门折了二百。尸体来不及收,堆在城墙根底下,拿草席盖着。开春之后才能埋人,冬天冻土挖不动,只能先摞着。
苏凌鸢走到北门城楼下时,正赶上民夫抬尸体。一具一具从草席底下露出来,有的脸还完整,有的半边没了,有的四肢都全但脖子上多了一道血口子。抬尸的民夫脸色铁青,没人说话,动作麻利得像在搬货。一个年轻民夫抬到一个少年模样的尸体时手抖了一下,草席滑落,露出少年那张还没长开的脸。他蹲下去把草席重新盖好,指头在席子边上停了一息,然后站起来继续抬。
苏凌鸢站在城楼下面看了一会儿。她没有避开,也没有上前。她只是站着,手拢在袖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过了好一会儿,她偏过头,朝旁边一个民夫头子开口。
“报个数。”
民夫头子弯着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卷麻绳,脸上全是灰:“殿下,北门这边收了快三百具了。剩下的还在墙根底下扒拉,有些压在石头底下拽不出来。”
“扒不出来的先别动。找个地方先放着,等开春再埋。”苏凌鸢顿了一下,“活着的,每人两碗粥,重伤的多加一碗。粥棚那边我让何进盯着。”
民夫头子应了一声跑了。苏凌鸢转身朝棚户区走。走到半路,一个老兵从巷口拐出来,迎面撞见她,愣了一下,然后退到墙根让路。苏凌鸢从他身边走过去时,那老兵忽然开口。
“殿下。”
苏凌鸢停步,侧过头。
“我认得你。”老兵说,嗓音粗哑,“渡口那晚,你站在土垒上。我在芦苇荡里,腿中了一箭,是你让人把我拖回来的。你不记得了。”
苏凌鸢确实不记得了。渡口那晚死的人太多,伤的更多,她只记得火光和血,脸一张都没记住。但她没有否认,只是看着那个老兵。老兵头发花白,约莫五十来岁,左腿瘸着,拄着一根木棍。
“殿下,”老兵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以后有活儿,叫我一声就行。”他说完,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了,没有再回头。
苏凌鸢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继续往前走。回到棚屋门口,石头正蹲在地上练字。他看见她回来,把树枝递过来,指着地上一个刚写完的字。
“姐姐,这个字怎么念?”
苏凌鸢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鸢”字。笔画多,石头写得很吃力,最后几笔挤成一团,但还是认得出。她没有回答,蹲下来,把树枝从他手里抽走,在地上重新写了一遍。每一笔都拆开,慢慢地写。
石头凑过来看,看得很认真,嘴唇无声地跟着笔画动着。写完了,他接过树枝自己练。苏凌鸢站起来,往棚屋里走。顾清辞的草席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走到自己那堵墙根底下坐下来。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屯田制的事,怎么开始?”
“宿主需要在控制区域内划定屯田区。建议从宁远城外南侧和东侧的无主荒地开始。这些地方靠近水源,土壤条件尚可,且距离城池近,易于管理。需要委派一名屯田官负责具体事务。系统建议从流民中选拔有农耕经验者担任基层管理人员,由宿主直接任命屯田总官。”
苏凌鸢在心里过了一遍。屯田官的人选,她心里已经有数了。何进虽然办事能力一般,但胜在听话,而且对城北流民的情况门清。屯田的基础管理人员从流民里挑,不用外面的人,这也是收拢人心的法子。给流民地种,给流民活路,他们就会把根扎在这片地上。
“还有一件事。”系统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宿主,陆庭恩的追兵回来了。”
苏凌鸢睁开眼。
“什么时候?”
“刚到北门外。赵勖的主力跑得快,陆庭恩追了三十里没追上,只截了赵勖的后队辎重,缴了一批粮草和军械。但陆庭恩本人受了伤。”
苏凌鸢站起来,朝棚屋外面走。石头看见她脸色不对,攥着树枝跟了两步又停住了,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北门外,陆庭恩的骑兵正三三两两地进城。马匹浑身是汗,口鼻喷着白雾,骑兵们歪在马背上,脸上全是灰和血痂。陆庭恩在队伍最后面,骑着那匹黑马,左肩的甲片碎了,布条缠在肩膀上,渗出来的血把半边甲面染成了暗褐色。他的刀疤脸比平时更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神还硬着,坐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
苏凌鸢站在城门洞外面等他。陆庭恩策马到跟前,勒住缰绳,低头看着她。
“没追上。”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赵勖那老东西跑得太快。只咬了他一口,没伤到骨头。”
“你的肩膀。”
“箭擦的,没伤着骨头。”陆庭恩从马上跳下来,落地时身子晃了一下,很快稳住了。他朝身后扬了扬下巴,“缴了一批粮,大概两千石。赵勖的辎重营扔在后头,他不要了。”
苏凌鸢看着他肩膀上渗出来的血,没有再多问。她偏了偏头,朝城里指了指。陆庭恩没说什么,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马夫,跟着她往城里走。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北门的街道,城墙上守军看见陆庭恩回来,纷纷站直了身子。
走到中军石屋门口,陆庭恩停下来。他侧过头看着苏凌鸢,刀疤脸上浮着一层极淡的、说不清的表情。
“赵勖退了。宁远守住了。你下一步打算干什么?”
苏凌鸢迎着他的目光,站在晨光里。北面的风从城门灌进来,把她外衫的下摆吹得翻卷。她看着陆庭恩的眼睛,沉默了一息。
“我要一个正式的官职,一个实封的地盘,一套能养活六万人的屯田。然后打出去。”
陆庭恩盯着她看了很久。肩膀上的血还在渗,沿着布条往下淌,滴在脚边的泥地上。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粗粝而短促。
“行。”他说,“你干你的。我守我的城。但你记住——”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刀疤绷得发白。
“你要是有一天不守这城了,不护这些百姓了。我第一个砍了你。”
苏凌鸢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落在她沾满灰和泥的脸上,竟带着一丝坦荡的暖意。
“将军放心。”她说,“我这个人,从不丢下到手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