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城南。
黑色的越野车像一头沉默的野兽,撕开空无一人的街道,一个刺耳的甩尾,精准地停在城南银行总行门口。
车轮与地面摩擦的焦糊味,钻进车厢。
这一次,开车的是陆沉舟。
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一路狂飙,他没说一个字,但那紧绷的侧脸,像一尊即将开裂的石像。
鹿昭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动作没有一丝多余。
“你还有用吗?”她看着陆沉舟没动,冷不丁地问。
陆沉舟缓缓转过头,那双猩红的眼在黑暗中,像两簇即将熄灭的火。他没听懂。
“你的身份,”鹿昭言简意赅,“让银行经理半夜开金库的特权,还有吗?”
陆沉舟的瞳孔里,那两簇火,重新燃起。
他明白了。
她不是在挑衅,她是在确认武器是否还能用。
他什么也没说,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他只说了三个字。
“开金库。”
十分钟后,一个穿着睡衣、外面套着西装、头发乱得像鸟窝的银行经理,带着两个保安,一脸“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的惊恐表情,站在了他们面前。
“陆……陆先生……”
陆沉舟直接从他身边走过,那股迫人的气场,让经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通往地下金库的通道,冷得像冰窖。冰冷的精钢墙壁,反射着惨白的光,也反射着鹿昭和陆沉舟一前一后的身影。
鹿昭走在前面。
她的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回响,像死神的秒针。
陆沉舟跟在她身后,第一次,他发现自己需要追赶她的脚步。
A区,137号保险柜。
一个毫不起眼的、比鞋盒大不了多少的金属抽屉。
经理用两把钥匙打开外层禁制,然后识趣地退到十米开外,恨不得自己当场失聪失明。
鹿昭从包里拿出那把黄铜钥匙。
钥匙很小,在她修长的指间,像一件精致的古董。她看了一眼陆沉舟,后者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锁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咔哒。”
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金库里,宛如惊雷。
鹿昭拉开抽屉。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金条,没有房产证。
只有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和一个小巧的,深棕色的皮质盒子。
陆沉舟几乎是抢前一步,拿起了那个牛皮纸袋,颤抖着撕开。
——是一份协议的复印件。
《股权代持协议》。
甲方:陆承岳。乙方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落款处那家“宏远资本”的公章,陆沉舟化成灰都认得。
那是长湾项目中,一家屡次在暗中标高地价,逼得陆氏不得不追加预算的“竞争对手”。
他的二叔,竟然是对手的幕后金主。
“他不止想夺权,”鹿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冰冷而清晰,她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那个皮质盒子,“他还想在掏空陆氏之前,先喂饱自己。”
陆沉舟的目光,被吸引到那个盒子里。
盒子里铺着暗红色的丝绒,上面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
一本巴掌大的,黑色封皮的旧账本。
一支银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录音笔。
还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陆沉舟的呼吸瞬间停止。他伸出手,想要去拿那本账本,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
鹿昭比他更快。
她拿起了那本账本,快速翻阅。
上面没有复杂的表格,全是温岚那娟秀的笔迹,记录着一个个日期、人名、和一串串看似毫无关联的数字。
“谢临风……三百万……转……苏晚禾……”
“长湾……土样……替换……程放休假……”
“二叔……海外账户……五千万……”
鹿昭的目光,停留在“谢临风”那个名字上。她猛地抬头,看向陆沉舟。
“谢临风那三百万的债务骗局,不是他一个人的手笔。”她一字一句地说,“温岚早就怀疑了。她查到的,比我们多得多。”
陆沉舟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母亲活在自己为她构建的、远离风波的象牙塔里。却不想,那座塔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什么都知道。
她看着儿子被算计,看着儿媳被构陷,看着整个陆家被蛀虫一点点啃噬。她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用自己的方式,记下了每一笔账。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陆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充满了血腥味。
“告诉你?”鹿昭冷笑一声,将那本账本重重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告诉你,然后让你像现在这样,提着刀冲去陆家老宅,砍死你二叔,再被人以精神失常为由,夺走一切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她不是在等你赢,陆沉舟。”鹿昭的眼神,亮得吓人,“她是在等你输。输到一无所有,输到所有人都以为你再也爬不起来的时候,再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因为只有那个时候的你,才足够冷静,足够狠。”
陆沉舟被她眼里的光刺得后退半步,身体靠在了冰冷的保险柜墙壁上。
是,她说的没错。
如果早一个月拿到这些,他只会当成是母亲的捕风捉影,一笑置之。
如果早一个星期拿到这些,他会立刻启动内部调查,然后被陆承岳用无数种方法,将所有证据销毁。
只有现在。
在他被赶出陆氏,被冻结资产,被所有人当成一条落水狗的现在。
这本账本,这份协议,才成了能一击致命的,淬毒的匕首。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剧痛,被一股更彻骨的寒意压了下去。他从鹿昭手里拿过那支银色的录音笔。
笔身冰冷,却仿佛带着温岚的体温。
他摩挲着那个小小的“pLAY”键,像是在触摸母亲最后的嘱托。
他的拇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金库里,一片死寂。
没有声音。
录音笔上,只有一个微弱的红点,在安静地闪烁。
鹿昭和陆沉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是坏了吗?还是……
就在这时——
“滴答……滴答……”
一阵极轻微的、富有节奏的声响,从录音笔的微型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那不是秒表的声音。
陆沉舟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那是陆家老宅书房里,那座从他爷爷手里传下来的,德国黑森林咕咕钟的钟摆声。
温岚,是在老宅的书房里,录下的这段音。
钟摆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一个男人带笑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温和、儒雅,像个慈祥的长辈。
“大嫂,我劝你,不要再查下去了。”
是陆承岳。
“沉舟的脾气,你比我清楚。他要是知道那些事,会发疯的。”
“你也不想,让他知道……当年你和那个人的事,不是吗?”
“毕竟,那场火……烧掉的,可不止一个废弃的剧院啊。”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生。
鹿昭猛地抬头,死死地盯住了陆沉舟。
而陆沉舟,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缓缓地、缓缓地,沿着身后的墙壁,滑坐到了地上。
他看着手里的录音笔,眼神空洞,仿佛看见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
那场火……
他看见的,原来不是未来。
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