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御书房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两下,铜鹤香炉里的沉水香冒出一缕细烟,在半空中弯折,散入雕梁暗影里。

萧景珩翻开面前那份密折,指节习惯性地敲了敲御案。

三十八岁的皇帝眉目间带着一种不轻易外露的威压,看折子的时候眼皮微垂,嘴唇抿成一条线,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密折不厚,三页纸,措辞恭敬却硬气。第一页是秦修以两江巡抚名义呈递的婚书副本,扬州巡盐御史衙门的官印鲜红刺目,林如海的署名笔力沉稳。第二页是礼部的核验回执,杜谦在上头签了字,注明手续齐全,婚约合法。第三页才是秦修的请旨折,用的是臣请依律迎亲的说法。

萧景珩翻到婚书副本那一页,指尖按住官印的位置,拇指在朱色边缘摩挲了两下。

扬州官印。正经衙门的文书。

他没有说话,把折子合上,搁在御案右手边。

殿门外传来甲叶碰撞的声响。

禁军统领韩戈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铁甲在膝盖磕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臣有事禀奏。

起来说。

韩戈站起来,腰杆绷得笔直,嗓音粗哑。

今晨辰时,两江巡抚秦修率三千大雪龙骑经北门入城,

现已驻扎城中校场。臣接报后亲自带人去外围巡查过了,龙骑全军扎营不出,马未卸甲,槊未收架。

萧景珩的指节在御案上又敲了一下。

入城时可有扰民?

韩戈摇头。

沿途百姓虽有惊慌,但龙骑行进严守官道,未有一骑偏入民巷,未伤一人一物。

可有冲击衙署?

没有。六部衙门、五城兵马司、禁军营地,均未受到任何冲撞。

萧景珩靠在椅背上,手指从御案上移开,搭在扶手的龙头雕刻上。

那他入城不合法吗?

韩戈张了张嘴,额头渗出细汗。

他答不上来。

秦修打的是两江巡抚巡视水务的旗号,仪仗规格合乎品级,沿途未拔刀、未伤民、未冲撞任何官署。

堂堂二品封疆大吏带亲兵入京述职,大梁律没有哪一条写着不许。

可三千铁骑入京城,说不合法嘛,鸡蛋里挑不出骨头;说合法嘛,谁家巡抚述职带满编骑兵?

韩戈垂着头,汗从鬓角滑到下巴。

殿内沉默了几息。

萧景珩没有追问。他伸手将御案右边那份密折重新翻开,摊在面前。

婚书副本上的官印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林如海的署名像是刻在纸面上的,力透纸背。

韩戈。

臣在。

方朔昨日去了你的衙门?

韩戈的脊背僵了一瞬,膝盖几乎又要跪下去。

回陛下,兵部侍郎方朔昨日午后确实到过禁军衙门。

他以商议城防巡检为由登门,臣……臣接待了他。

萧景珩没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那份婚书上。

他跟你说了什么?

韩戈咬了咬牙,额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方朔说……秦修擅自带兵入京,恐有不轨之心,请臣调禁军在各坊设卡盘查龙骑动向。

若秦修有异动,先行拿下。

御书房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块裂开的细碎声响。

萧景珩的指节在龙头扶手上叩了三下,节奏不紧不慢。

你答应了?

韩戈扑通一声跪下去,铁甲撞击金砖的声响在殿中回荡。

臣没有答应!臣对方朔说,禁军调动须有陛下手谕,兵部侍郎无权越级指挥禁军。

臣将他原话记下,本打算今日一并向陛下禀明。

萧景珩的目光终于从婚书上移开,看了韩戈一眼。

那一眼不长,却让韩戈后背的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起来吧。

韩戈撑着地砖站起来,双腿有一瞬间的发软。

萧景珩重新低下头,看着那份摊开的密折。他伸手拿起御笔,在砚台边沿蘸了蘸墨。

笔尖悬在折页空白处。

韩戈站在殿中,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御笔落下。

四个字。

婚约既在。

没有明确说准其迎亲,也没有写不得妄为。四个字端端正正落在密折上,墨色浓黑,收笔干脆。

萧景珩搁下笔,将密折合上,推到御案前沿。

把这份折子发还秦修。

韩戈上前双手接过密折,指尖碰到封面的时候,余光扫见了那四个字的尾端。

他微微一怔。

婚约既在。

不是恩准,不是驳回。

是陈述。

皇帝只陈述了一个事实——婚约是真的。至于秦修拿着这个事实去做什么,折子上一个字都没多写。

韩戈将密折捧在手中,后退两步,躬身告退。

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忽然想到方朔昨天在禁军衙门说的那些话。

调兵设卡、先行拿下——那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恨不得把秦修当反贼来办。

可皇帝从头到尾,连方朔的名字都没有多提一句。

没有追究方朔越权,没有下令彻查兵部,甚至没有问方朔是谁指使的。

沉默。

韩戈跨出殿门的时候,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铁甲里衬湿透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皇帝不提方朔,不是忘了,是不屑提。

方朔背后站着王子腾,这件事皇帝不可能不知道。但他选择不回应,不处置,不表态。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态度。

王子腾想借禁军的刀挡秦修,皇帝一个字都没接。禁军的刀只听皇帝的,不听兵部侍郎的,更不听九省统制的。

韩戈捧着密折走进宫道,初春的风灌进甲缝里,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加快了脚步。

身后御书房的殿门缓缓合拢,两扇厚重的朱漆门扉在铜轴上转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殿内只剩萧景珩一人。

烛火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替。他靠在龙椅椅背上,目光落在御案上那方砚台的墨池里,半晌没有动。

炭盆里一块烧透的炭忽然塌了,簌簌碎成几截,火星溅起来,在暗处亮了一瞬又灭了。

萧景珩的嘴角动了动。

两江巡抚,二十六岁,就敢带兵进京接媳妇——

他停了一拍,指节在龙头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