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已经沉到鼓楼后面去了,只剩天边一抹暗红。
银杏树的影子从地上消失了,融进了暮色里。
“天快黑了。”她说,声音轻轻的。
“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李文秀忽然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那光不是羞涩,不是欢喜,而是一种坚定的、认真的、不容置疑的东西。
她慢慢闭上眼睛,微微仰起头,睫毛在暮色里轻轻颤动。
王景轩看着她,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能看见她脸上细细的绒毛,在最后一抹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紧张,一点期待。
他慢慢低下头。
就在两个人的脸快要贴到一起的时候。
“砰”的一声闷响,从不远处传来。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公园里格外清晰,像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地上。
李文秀猛地睁开眼睛,两个人同时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鼓楼东边的台阶下面,一个人蜷缩在地上。
那人侧躺着,身体蜷成一团,手捂着胸口,一动不动。
旁边散落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几张纸从里面飘出来,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王景轩心里一紧,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尺,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来不及多想,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
跑到跟前,他蹲下来,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消瘦的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嘴唇发紫。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着,露出瘦削的锁骨。
王景轩看着那张脸,愣住了。
这个人,他认识。
赵老板。水城那家服装厂的老板,去年他把机器设备卖给王景轩的那个赵老板。
他比去年更瘦了,瘦得脱了相,像一张纸片人。
他的手还捂着胸口,手指细得像鸡爪,骨节凸出来,青筋暴起。
“赵老板?赵光明!”王景轩喊了两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反应。
那人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而微弱,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王景轩的心沉了下去。
他转过头,冲还站在长椅旁边的李文秀喊:“文秀!快去旁边的鼓楼医院喊人!快!”
李文秀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她的裙摆被风吹起来,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公园的出口。
王景轩蹲在赵光明身边,不敢乱动他。
他不知道赵光明是什么病,不敢随便搬动,怕造成二次伤害。
他只能看着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心里一遍遍地催:快一点,再快一点。
王景轩蹲在赵光明身边,不敢乱动。
他只能看着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在心里一遍遍地催:快一点,再快一点。
时间过得慢极了。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十倍,在焦灼里慢慢熬。
赵光明的呼吸越来越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了。他的嘴唇从紫色变成了灰白色,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王景轩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但很微弱,像游丝一样若有若无。
他又摸了摸赵光明的脉搏,手腕上的皮肤冰凉,脉搏细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跳得又快又乱。
他心里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候,公园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担架晃动的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
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小跑过来,领头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医生,后面跟着两个护工,再后面是跑得气喘吁吁的李文秀。
“就是他!”李文秀指着蜷缩在地上的赵光明,声音里带着哭腔。
领头的男医生蹲下来,迅速检查了赵光明的瞳孔、脉搏、呼吸。
他翻开赵光明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颈动脉,眉头皱了起来。
“低血压休克,可能是肝病并发症。快,抬上担架,通知急诊室准备抢救!”
几个护工熟练地把赵光明抬上担架,一个护工举着输液架,针头已经扎进了赵光明的手背,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往下滴。
担架很快被抬走了,医生和护工簇拥着往公园门口跑。
王景轩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蹲太久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那些纸,弯腰捡起来。
是医院的检查报告单,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离婚协议书。
他把那些纸拢在一起,折好,揣进兜里,然后拉着李文秀的手,跟着担架往医院跑。
鼓楼医院就在公园旁边,隔着一道围墙,从侧门进去就是急诊楼。
等他们跑到急诊室门口的时候,赵光明已经被推进去了。
红色的灯亮着,上面写着“抢救中”三个字。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碘酒和酒精的味道,刺鼻又清冷。
日光灯白得晃眼,照得每一个人的脸都像蒙了一层霜。
李文秀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跑得太急了,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裙摆上沾了泥,鞋带也松了一只。
王景轩走过去,弯腰帮她把鞋带系好,然后直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人送进去了,医生会处理的。”
李文秀点点头,喘了一会儿,终于缓过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王景轩,眼睛里还有没散去的惊慌:“那个人...你认识?”
“认识。”王景轩从兜里掏出那几张纸,看了一眼,又揣回去,“去年在水城,我把服装厂的机器设备卖给我的那个赵老板。他姓赵,叫赵光明。”
李文秀愣了一下,想起去年王景轩跟她说过买机器的事。
那时候他说,一个得了肝病的老板,把厂子关了,把机器便宜卖给他。
“就是那个...得肝病的?”
王景轩点点头,没有多说。
他走到急诊室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几个白色的人影在忙忙碌碌地走动。
他退回来,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李文秀挨着他坐下,两个人就这么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