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
赵铁柱家要盖新房了。
这在梁家沟是大事。赵铁柱他爹赵德福攒了半辈子的钱,就为了给儿子娶媳妇盖栋像样的房子。
盖砖混的!赵德福站在自家院子里,大声宣布,村里第一栋砖混房!
村里人都来瞧热闹。
红砖、水泥、钢筋。崭新的构造,跟土坯房一比,气派多了。
梁守拙跟着他爹去看。
赵铁柱拉着他转了一圈,得意得很:守拙,你看这墙,多厚实!水泥抹的,以后再也不用怕雨了!
梁守拙没说话。
他站在院子边上,看着那栋正在砌的砖墙。
不对劲。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墙根底下的土。
铁柱,他问,地基挖多深?
半米吧。赵铁柱说,够用了。
半米。
梁守拙皱起眉头。
他把手伸进地基边的土层里,指尖触到了下面的土——松的,软的,全是挖地基时翻上来的虚土。
这种土,没有夯实。
时间长了,下沉。
墙就会裂。
铁柱,他又问,地基下面打圈梁没有?
啥是圈梁?赵铁柱愣住了。
梁守拙没回答。
他站起来,绕着地基走了一圈。
排水沟也没留。
雨水会往墙根底下渗。
他看着赵铁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还是不说?
说了,他们也不信。
刘大嘴来了。
德福啊,恭喜恭喜!刘大嘴叼着烟,踱进院子,这砖混盖得地道啊!
赵德福笑得合不拢嘴:大嘴哥,你看看这墙,这水泥抹的,结实!
刘大嘴绕着房子转了一圈,眼珠子转了转。
德福,你这活儿包给谁了?
还没定呢,咋了?
我给你报个价。刘大嘴掐灭烟头,砖混我熟,人工加料,一口价,比别人便宜两成。
赵德福眼睛一亮。
真的?
咱一个村的,骗你干啥?
梁根生站在旁边,皱起眉头。
他刚想开口,刘大嘴瞪了他一眼。
根生,你咋来了?你那夯土手艺,现在不流行了。
梁根生脸涨得通红,没说话。
梁守拙攥紧拳头。
他看着刘大嘴那张笑脸,想起了刘大嘴盖的那栋房子——地基也是半米,也是没圈梁,也是没排水沟。
三年。
他爹说过,三年必塌。
果然塌了。
刘大嘴现在又来揽赵铁柱家的活。
他拽了拽梁根生的袖子,走吧。
梁根生叹了口气,跟着儿子往外走。
身后传来刘大嘴的声音:德福,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带人进场!
回家的路上,梁守拙一直闷闷不乐。
他突然开口,刘大嘴的活儿,能拦吗?
梁根生沉默了一会儿。
拦不住。
为啥?
他便宜。梁根生说,老百姓盖房,看的是钱。
梁守拙不说话了。
他想起王德厚教他的口诀。
筑基先清底,底不清则基虚。
刘大嘴会清底吗?
不会。
他会直接挖个坑,往里砌砖,省了夯实那道工序。
省的是工,丢的是命。
他又问,要是铁柱家的房子塌了,咋办?
梁根生停下脚步。
他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你说呢?
梁守拙摇头。
他不知道。
夜里,梁守拙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赵铁柱家的地基——半米深,全是虚土,没有夯实,没有圈梁,没有排水沟。
他还想起刘大嘴那张笑脸。
便宜两成。
便宜在哪?
省工序,省料,省的都是安全冗余。
梁守拙坐起来,摸黑在墙上写字。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他写的是字。
三年前,刘大嘴盖房的时候,他写过这个字。
没人信他。
三年后,刘大嘴的房子塌了,压伤了人。
现在,刘大嘴又要盖房了。
赵铁柱家的房子。
梁守拙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有一双眼睛,看得见房子的问题。
却没有一张嘴,能让人相信他的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屋里,照在那面土墙上。
土墙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缝,细得像头发丝。
他盯着那几道裂缝,脑子里全是赵铁柱家那栋正在砌的墙。
那墙里,有多少隐患?
他数不清。
第二天一早,赵铁柱跑来告诉他:刘大嘴中标了,明天进场。
守拙,你昨天看啥呢?赵铁柱挠挠头,我爹说你盯着地基看了半天。
铁柱,梁守拙犹豫了一下,你家这房子,能不能换个人盖?
咋了?
刘大嘴……
我叔咋了?赵铁柱不高兴了,他便宜啊,便宜就行呗。
梁守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起他爹说的话。
拦不住。
便宜,是农村盖房最大的道理。
没事。他说,祝你盖房顺利。
赵铁柱拍拍他肩膀:放心吧,等房子盖好了,请你喝酒!
梁守拙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着赵铁柱跑远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那栋房子,他看得见。
地基虚,墙会裂。
没有圈梁,地震会塌。
没有排水沟,雨水会渗。
梁守拙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
云在飘,风在吹。
他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可他的声音,传不进别人的耳朵里。
这才是最难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