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红军接待人员领着程万里一行人沿着延河边走到一排窑洞前。窑洞里面收拾得干净利落,土炕上铺着新褥子,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和几本边区印刷的书籍。韩锋安排警卫员在前后两个窑洞布防,自己则和程万里住同一间。
韩锋坐在炕边上,翻开笔记本说:“明天红军方面安排我们去参观兵工厂和农场。兵工厂在延安以北,是边区最大的枪械修理所。农场就是南泥湾,红军在那里搞大生产,自己种粮食。”
“明天参观完,再跟他们具体谈谈贸易的事。这次先把药品和纺织品的出口细节定下来,后面再谈矿产结算。”程万里一边解着军装的扣子一边说。
韩锋犹豫了一下:“现在国民党和红军正是战斗最激烈的时期,他们会不会顾不上跟我们搞贸易?”
“正因为打得激烈,红军才缺所有东西——药品、布匹、弹药原材料,哪样都缺。我们要价合理,用黄金和矿产结算,这是公平买卖,不是施舍。仗打得越大,后勤越重要,他们会愿意谈的。”
韩锋合上笔记本,在炕边另一头躺下。程万里把煤油灯拧灭,黄土高原的夜风从窑洞门口灌进来,带着远处几声狗吠和延河的水声。
第二天清早,红军代表带着两辆缴获的美式吉普车来接。兵工厂建在延安以北一条黄土沟里,厂房就是几孔掏空加固的大窑洞,里面摆着几十台从全国各地辗转搬来的旧机床,地上铺着防潮的木板,柴油发电机组在隔壁窑洞里嗡嗡作响。工人们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工装,正围着工作台手工装配步枪零件,每个人的手法都很熟练,但流程各不相同。
程万里站在一条生产线前看了一会儿,问红军代表:“你们这批步枪的零件能互相换吗?”
红军代表如实说不能保证完全互换,每个师傅修出来的枪略有不同,零件是手工打磨的,公差靠经验掌握。
程万里拿起一支刚装配好的步枪,拉开枪机看了看说:“我觉得你们可以派一批技术人员到我们中南共和国的兵工厂参观学习。我们的生产线已经实现了标准化,每个零件出来都检测,不合格的退回去重做。这样出来的枪,零件可以通用,战场上坏了随时换,不用整支枪送回修理。你们的师傅手艺很好,但光靠手艺不够,要做成标准化流水线。一个零件一个标准,批次之间公差控制在允许范围内,这样以后几十万支枪的维修保养才不会拖垮后勤。我们那边的大门对你们敞开,想来多少人我们接收多少人,从铸造到装配到质检,全流程开放。”
红军代表一一记下,说回去就向首长汇报。
从兵工厂出来,车队拐进了南泥湾。正值秋收季节,层层梯田上铺满了金黄的麦浪,几十名战士和农民正挥舞着镰刀弯腰收割,山坡上到处是捆好的麦垛。
程万里站在田埂上,脱掉中山装外套搭在吉普车座椅上,卷起袖子说:“走,下去帮帮他们。”各部长、何耀祖、韩锋和几个警卫员都卷起袖子下了田。
一名红军战士递给他一把磨得锋利的镰刀,程万里接过镰刀走到麦田深处,左手抓麦秆,右手挥镰,麦秆齐根割断。他割了将近三个小时,割完的麦垛在身后排成长长一列。到后来他直起腰时龇着牙,一手撑着腰一手拄着镰刀,对何耀祖说:“很久没有运动了,割不动了,腰也疼。”
何耀祖接过他手里的镰刀说司令你别割了,剩下的我来。说完弯下腰,使出力气把程万里剩下的几行麦子割完,动作不如老农流畅,但每一刀都扎扎实实。
程万里扶着腰站在田埂上看着何耀祖割麦子,笑着说:“老何,晚上你得多吃两碗饭。”
何耀祖抬起头抹了把汗,旁边韩锋也直起腰来擦着汗,几个部长从来没有下过地,笨拙地挥舞着镰刀,割一把麦子要弯腰好几次。众人看着何耀祖在田里弯着腰一刻不停的样子,哈哈大笑。
天色渐渐暗下来,首长从田埂上走过来,看着程万里一行人满身的麦屑和汗渍,笑着说:“累了吧?走吧,今天请你吃红烧肉。”
程万里把镰刀还给红军战士,拍拍手上的土,笑着说:“这个好,这个好。”众人跟着首长沿着田埂往食堂走去,夕阳把南泥湾的麦田染成一片金黄,陕北的风裹着熟透的麦香从山坡上吹过来。程万里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自己割了一半的麦田——在广西的破庙里醒来的时候,他不敢想自己能坐在延安的窑洞里吃红烧肉。现在他坐在这里,明天还要去苏联,以后还要把铁路从河内修到吉隆坡。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走了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