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梅花被女儿戳穿,脸上讪讪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韩英的胳膊:“你这孩子,娘在老家待惯了,开春了地里不摆弄,我这骨头缝都发痒。再说你三姐留在店里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回去跟着我种种地,也比在这儿闲坐着强。”
韩英挑眉,拉过椅子坐下来,直勾勾看着她:“娘,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收到电报了?”
韩英心中莫名其妙的升起一股危机感:她娘不需要她了。
上次也是,她就是在学校忙了几天,回来就得知她娘跟陈叔不声不响的领证了。
现在又突然决定要回老家,还没提前跟她商量。
韩英此刻突然有些理解那些嫁闺女的老父亲心理了。
吴梅花被她看得不自在,叹着气开口:“你这孩子,怎么还急眼了?我跟你陈叔商量好了,不能因为我让别人抓住把柄。开春种上麦子玉米,秋天收了粮,咱们酱菜店还能用上不少。再说你村长叔家的小子要成亲,屯子里办喜酒,我们不得回去帮忙张罗?”
韩英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她娘说的是韩家根。
原来这小子都要成亲了啊!
韩英反应过来,手指戳了戳吴梅花的胳膊:“我说呢,这么急着回去,合着是等着喝喜酒去了?韩家根成亲可是大事,我也得随份子,娘你帮我带回去吧!”
吴梅花笑着拍开她的手:“行。你好好上你的学,回去一趟耽误好几天课,犯不上。”
等收拾完东西,吴梅花催着韩佳如姐妹早早睡了,才拉着韩英坐在外屋的灯下,叹了口气开口:“英啊,娘不是故意不跟你商量,你也知道,你翟阿姨前几天找过我了。”
吴梅花是怕跟韩英商量,她会不同意。
韩英一愣:“翟云?她找你干啥?”
“还能干啥,”吴梅花撇了撇嘴,掏出旱烟袋又放下,估计是怕熏着屋子,“就是拿话点我,说咱们酱菜店雇人,说不好听点就是资本主义尾巴,现在政策刚松,万一哪天变了,连累知珩前途,让我赶紧带着一家子回老家,别在燕市给你拖后腿。”
韩英一下子就气笑了,手攥着桌沿青筋都冒出来了:“她可真能耐啊,管到咱们头上来了!合着她看不上咱们家,就想把咱们都撵走,好给她满意的儿媳妇腾地方是不是?”
“你别生气啊,”吴梅花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当时就跟她说了,我们英儿光明正大跟知珩处对象,我们凭本事吃饭,不偷不抢,凭啥走?可我后来想想,也不全都没道理。”
吴梅花顿了顿,看着女儿的脸,语气慢慢软下来:“你现在出息了,进了大学,进了外事办,以后是要干大事的。佳喜要考大学,留在燕市读书没问题。你陈叔的身份到底是不一样,我们不能跟以前一样,要处处小心才是。”
韩英诧异的看着吴梅花:“娘,你这一阵子干啥了?我陈叔给你吃小灶了?你这进步的有点快啊?”
她娘啥时候觉悟这么高了?这考虑的也比以前全面了。
吴梅花挠了挠鬓角,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你陈叔没事就给我念报纸,说现在的政策是什么样,遇到啥事该怎么想,我听多了也就明白了。英啊,娘不是怕翟云,娘是为了你跟知珩好。”
韩英看着娘脸上坦然的笑,心里那点气慢慢消了,又有点发酸。
她知道吴梅花这是怕她受委屈,怕翟云拿娘家说事。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挽住吴梅花的胳膊:“娘,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陆知珩站在门口,一直没插话,这会儿天色晚了才跟韩英说明早来送她们,然后就离开了。
陆知珩走了之后,韩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气不过——翟云真当她们韩家没人了?
敢上门逼她娘走,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一早,韩英拎着包去火车站送吴梅花,吴梅花让她照顾好酱菜店。
火车开了,韩英站在站台上挥手,直到火车看不见影子才停下来。
刚出火车站,就看见陆知珩的车停在路边。
陆知珩送韩英回学校,在车上韩英告诉她这几天要住校。
“这一阵子太忙,我心思都没在学校里,这几天要好好看看书了。既然我娘跟姐姐都回去了,那我干脆住校好了。”
陆知珩握着方向盘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要是想住就住,宿舍离教室近,省得来回跑。就是酱菜店那边,也离学校近一些。就是我要不要给你找个帮手?”
韩英靠在椅背上,好奇问道:“嗯?你已经有人选了?”
陆知珩侧头看她好奇的眼神,笑着说道:“是杨老七,你要是想找人看店,就找杨老七问问。”
“好吧!”韩英点了点头答应了。
韩英下午没课,便绕去酱菜店清点账目。
刚把账本摊开,就见杨老七挎着个布包晃悠进来了,身上还沾着点修车的油点子。
“韩同志,陆哥说你这儿缺个帮忙的,我这不就把人给你送来了?”杨老七挠着后脑勺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别看婶子年龄大,看个门、搬个货没问题,也不会偷拿你东西,你放心。”
韩英抬头瞅他,这才看见他身后一大一小的两个人。
竟然是前几天杨老七带她找的那个做绣活的老妇人和她孙女。
韩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站起来招呼:“怎么是您啊?快进来坐,七哥怎么把您找来了。”
老妇人拘谨地站在门口,灰布上衣洗得发白,脸上带着不好意思:“韩同志,我听老七说你这儿缺人,我什么活都能干,看店、理货、刷坛子,我都能做,工钱少要点也没关系……”
她身后的小孙女翠丫也跟着探头,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攥着奶奶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韩英。
韩英心里一动,但她没有急于问些什么,把祖孙俩带进屋子里又倒了热水。
她这才坐下好奇问道:“阿婆,你那一手秀活手艺,怎么会挣不到钱?还用的着跑来给我看店?”
阿婆叹了口气,拉过翠丫的手,指尖在孙女手背上蹭了蹭,声音压得低低的:“手艺是好,可现在谁还穿手工绣的衣裳啊?买个机绣的印花布,又便宜又好看,我这老手艺,没人要咯。”
“之前接了几个绣品的活,东家嫌我绣得慢,又说价格贵,就都把活收回去了。我还要买药,翠丫的学费,都指着这点进项,我不出来干活,可怎么活啊。”
翠丫攥着阿婆的衣角,小声说:“阿婆,我不上学也没关系,我能帮你绣花,能做家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