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了。”陈大山说,“前头塌了一段。”
赵铁山的队伍在半山腰歇脚。
武夷山不高,可是路窄。石阶一千多级,从山脚盘到山顶。
骡子走不上去。枪和弹药从骡子背上卸下来,分到人身上背。
山路两边是杉木和竹林。竹子在风里摇,竹叶沙沙地响,像下雨。
地上铺了一层落叶,踩上去是软的,可是滑。
赵铁山坐在一块石头上,啃干粮。
干粮是炒米加咸菜,用荷叶包着,咬一口掉渣。
他吃得很慢。炒米硬,要用口水泡软了才咽得下去。
队伍拉得很长。九千人在山道上,前面进了山,后面还在山脚。
有人在路边歇。歇的人把枪横放在膝上,头靠着石壁,闭着眼。
山里有鸟。鸟叫一声,隔很久再叫一声。
“还有多远到山顶。”
“三百级。”陈大山说,“数着走,数到了就到。”
石头是凉的,坐久了,凉气从裤子里透上来,透到骨头里。
陈大山走过来。
“前面斥候回来了。”陈大山说,“前面山顶有一段路塌了。”
“前几天下雨冲的。宽约两步,长约五步。”
“塌的那一段,下面是空的。”
赵铁山把最后一口炒米咽下去。
“骡子身上还有多少东西。”
“六门劈山炮的零件。每门炮拆成三件,共十八件,每件四十斤。”
“还有弹药箱六个,每个三十斤。”
“塌的那一段能过人吗。”
“能过人,过不了骡子。”陈大山说,“骡子蹄子窄,踩上去塌。”
“塌的那一段,边上有没有能绕的路。”
“有。”陈大山说,“绕过去要下到半坡,再上来,多走二里。”
“为什么不绕。”
“坡上的土是松的,踩上去连人带土一起滑。”
赵铁山想了一下。
“那就走塌的那一段。人能过就过。”
“要是塌得更宽了呢。”
“那就把石板铺过去。”
赵铁山心里没底的是时间。
说好三天到汀州。塌一段路,不知道要拖多久。
拖一天,汀州的清军就多一天准备。
“卸了。人扛。”赵铁山说。
“十八件炮零件,十八个人扛。六个弹药箱,六个人扛。”
“过塌方路段之后,再装上骡子。”
“是。”
陈大山走了。赵铁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他走到队伍前面,看着山顶。
山顶在云里。云是灰白色的,在山尖上绕,像一条纱巾。
偶尔有风把云吹开一条缝,能看见一小块天。天是灰蓝的。
他往上走。队伍在他身后跟上。
一千多级石阶,一步一步地走。脚踩在石阶上,闷闷的响。
石阶上有水。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渗了一路,石阶中间被踩出一条亮线。
有人滑了一下,手撑在地上,掌心磨破了一层皮。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着走。
“歇不歇。”有人问。
“不歇。”赵铁山说,“歇了就冷。”
有人数着石阶。数到三百就忘了,重新数。
最难走的是塌方那一段。
十八个兵扛着炮零件,一步一步地走。
四十斤的铁件压在肩上,肩膀磨破了,血渗出来,把棉袄的肩头洇红了一片。
没有人换手。换手要停,停了后面就得跟着停。
扛炮件的人走得很慢。后面的人跟着慢。
“扛不动了怎么办。”有人问。
“扛不动就放下。”赵铁山说,“放下的人去扛别人的。”
“别人的也扛不动呢。”
“那就两个人抬一件。”
有人踩在松石上,石头往下滑,滑了半尺才停住。
赵铁山没有喊。他站在旁边看着,看一个人走过去,再看下一个。
走了半个时辰,过了塌方路段。
赵铁山让人把铁件放下,歇一刻。
歇的时候,扛件的十八个人坐在地上,后背靠着石壁,一句话不说。
有人给他们递水。他们接过水囊,喝两口,还回去。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流到下巴上,滴在衣服上,洇出一个深色的点。
扛件的十八个人里,有两个是二十出头的新兵。
新兵扛着铁件,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筋鼓起来。
走完了,他们把铁件放下的时候,手是抖的,抖了很久才停。
过了山顶,就是福建。
赵铁山没有想到,一步跨过去,就是另一个省。
山这边是江西,山那边是福建。石头是一样的石头,树是一样的树。
可是土不一样。江西的土偏黄,福建的土偏红。
山顶有风。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衣角响。
有人把衣裳裹紧了,有人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赵铁山没有动。他站在风口上,看着山那边。
他站在山顶往下看。
山那边的雾薄一点,能看见远处的山脊,一层一层的,越远越淡。
有人在石头上刻了一行字。字刻得很浅,被雨水冲得模糊了。
刻的是:此去汀州六十里。
“山那边的城,是不是也跟这边的城一样。”刘黑子问。
“城都一样。”赵铁山说,“人不一样。”
“人哪里不一样。”
“福建的人说福建话。”赵铁山说,“听不懂就别说。”
“过了这座山,就是别人的地盘了。”赵铁山说,“记住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打完就走。”
“六十里。”刘黑子说,“走两天。”
“走两天。”赵铁山说,“到了汀州先断水,不硬打。”
同一天夜里,武夷山主峰。
周定远的队伍在山顶歇了一刻钟。
他们走的是武夷山脉的主峰路。主峰高约三百丈,上山的石阶一千多级,比赵铁山那条路更陡。
周定远走夜路。白天歇,夜里走。天黑了上路,天亮了找地方歇。
歇脚的地方他提前派人看过,是有树、有水的山坳。
他们走了两个晚上,已经过了主峰。
现在是第三个晚上。队伍从山顶往下走。
下山比上山快,可是比上山危险。石阶有苔藓,踩上去打滑。
钱六走到周定远身边。
“前面斥候回来了。下山再走二十里,就到光泽地界。”
“光泽城在山谷里,东面靠河,北面靠山。”
“城门几个。”
“两个。东门和北门。东门通河,北门通山路。”
“几更天换岗。”
“斥候说,清军夜里不换岗。”钱六说,“城门关了,门栓插上,没有人在城墙上站。”
周定远点头。他看了眼天。
天还是黑的,可是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丝极淡的灰白。
再过两刻,天就要亮了。
“光泽不大。”周定远说,“一炷香的时间从东门走到北门。”
“百姓不多,约两三百户。城里有粮仓,存粮够吃一个月。”
“打光泽,死多少人。”钱六问。
“尽量少死。”周定远说,“清军五百人,鸟枪为主。”
“我们的洋枪在两百步外开枪,他们打不到。”
“城里的粮仓在哪儿。”
“在北门里头。”钱六说,“斥候看过了,仓门是木门。”
“烧不烧。”
“不烧。”周定远说,“烧了粮,我们吃什么。”
“到光泽城外,天刚亮。攻城。”
“是。”
队伍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黑夜里几乎听不见。
下山的时候,队伍走得快。
快了就有人摔。摔的人滚两下,抓住一根竹子,停住了。
起来接着走,一句话不说。
九千人像一条无声的蛇,从山顶滑向山谷。
天边那一丝灰白,慢慢变宽了。
“前面就是光泽。”钱六说,“城里还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