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屯没了。”卓花开说，“三十七人，一个没剩。”
八月二十。潮州府城。提督衙门。
报信的快马凌晨到，马浑身是汗。
卓花开听完，脸发青。
“多少人。”
“不下两百。”报信的人说，“有洋枪有刀。”
“怎么打的。”
“火攻。先炸火药库，粮仓兵房跟着烧。”
“跑出来几个。”
“除了被俘和逃的，一个没剩。”
他摆手让人下去，关门。
他在签押房里走来走去。
大埔是佯攻。饶平是真打。
莲花屯是饶平到潮州的咽喉。屯一丢，口子就开。
太平军顺着官道往南，一天能到潮州城下。
“调镇标右营剩下的三百人，全去饶平。”
“在哪儿扎。”
“旧址北边的山口。”卓花开说，“就地筑防线，堵死南下口子。”
急报送广州。三句。
“大埔方向太平军为佯攻，饶平方向太平军为主攻，兵力不下五百人。”
“莲花屯前哨站已被太平军攻破。”
“请瑞麟大人即刻从广州调兵往东增援，否则潮州危矣。”
快马冲出府城去广州。
瑞麟肯给多少人，他没底。
八月二十一。饶平。莲花屯旧址北边山口。
三百绿营兵进山砍松竹。
三排木桩埋进土里，填土碎石，上头架竹篱笆，外面挖壕沟，沟底埋竹签。
三百人分三班，每班一百。武器鸟枪、大刀、长矛。
中午日头晒着篱笆，烫手，一摸起水泡。
夜里蚊子多，蚊帐不够分。
米是陈米，路上被抽水，煮出霉味。
赵子虎的第二旅在不到二十里外。
他没有打。三百人扎堆，硬。
侦察兵每天趴在外面看。换班时辰、火力、粮道全记下发回嘉应州。
八月二十一。丰顺。黄竹坳。第三旅六百人，进山第五天。
坳口两边高山，中间窄路，宽不到一丈。广州往潮州的邮路打这儿过。
邮传兵一天过两回。
岩洞在隘口上头，容三十人，洞口在榕树树冠后。
三十人分三组轮守。没旗没号衣，黑布短褂，别着短刀洋枪。
辰时。一匹褐色快马从西边来。
黑邮袋鼓鼓囊囊。骑马的戴蓑笠。
江云川从树后跳出，洋枪正对着那张脸。
马往前冲两步。忽然两个人从侧面冲出，一个拽笼头，一个拽人下马。
邮传兵摔在地上，蓑笠滚进溪沟。
“别动。闭眼。数到一百。”江云川把枪口顶在他下巴上。
蒙眼，捆住手脚，绑树上。
邮袋拎回岩洞，倒湿石上。
最下面一封兵部火票，盖总督衙门大印。
“瑞麟大人核准：本期调广东绿营兵五百人往江西协防，”
“调广东绿营兵五百人往潮州增援。合计调兵一千人。”
“瑞麟在拆东墙补西墙。”他抄下火票，“五百往江西，替南昌松口气。”
“五百往潮州，说明饶平、大埔把他吓着了。”
封蜡挑开又贴回，看不出拆过。
他滑下山，邮袋挂回马背，解绳。
“老实往前走。回头看，脑袋开花。”
他上马，头也不回往东。
他只当撞上山里强人，不敢报。
八月二十四。广州。两广总督府。
瑞麟把卓花开的急报放桌上。
这封信把三件事串到了一处。
大埔佯攻，饶平主攻，主攻方向不下五百人。
他能动的两千二百人。八百绿营正规，一千四团练乡勇。
原打算抽一千往江西交给曾国藩。曾国藩在武汉，催各省调兵。
兵一去江西，潮州真打起来，守军不足三百。潮州若失，汕头港就丢。
汕头港是粤东最大港口，一年几十万两白银的贸易额。港丢了，朝廷拿他问话。
可是兵不去江西，曾国藩的信先到。在朝廷里曾国藩比他重。
瑞麟走了二十圈，叫幕僚进来。
“曾大人得罪不起。”一个说，“让卓花开自己撑着。”
“潮州是广东的门户。”另一个说，“丢了潮州，广东东边全是太平军的道。”
瑞麟听完，却折了个中。
“原定往江西的一千，减半。”
“五百往江西，交给曾大人。”他说，“五百往东，增援潮州。”
瑞麟坐下看窗外。
八月的广州热得像蒸笼，蝉在叫。
他算不到的是，这五百人一往东调，丰顺又空一块。
八月二十五。丰顺。牛头岭。
在黄竹坳南边约四十里。一片高山台地，方圆两里，只一条小道能上。
台地上是平的。两条溪水从岩缝渗出来。
扎营、存粮、练队列够用。
江云川转了一圈。
“就是这里了。”他说，“潮州的前哨基地。”
“能藏五百人。”
“离潮州城约一百二十里山路。”他说，“急行军两天到。”
他画了地形图送回嘉应州。
八月二十六起，防线上的粮断了。
运粮队被游击小组截了三次。
押运官一死一伤，剩下的不敢再押。
三百守军饿了两天。第三天，兵开始杀马。
马肉下锅，味儿发臭。
赵子虎没想到，卓花开会亲自押粮。
八月二十九，卓花开调两百人护粮进山。
这几天丰顺又出四起袭击：截邮传，伏击巡逻，烧路标。
卓花开顾了北边顾不了南边，一脑门的汗。
广东的兵力，就这么被一千八百人死死拖住。
八月三十。嘉应州。平南王府。
三份报告放在桌上。
“念。”林文彩说。
“李大石：大埔佯动没停，知事连发四封急报要人。”
“城外三十里的村子有人往潮州搬，驻军从四十七加到一百三十。”
“怎么只多八十来个。”
“卓花开许的是两百。”念的人说，“路上跑了一部分，汛塘还得留人。”
“赵子虎：莲花屯前哨站已经没了。”
“缴获鸟枪十一条，火药两箱，腰刀十六把，号衣十四套。第二旅伤亡三人，两轻伤一断腿。”
“饶平哨卡全撤回县城。镇标右营三百人在旧址北边筑防，不敢进山。”
“江云川：黄竹坳邮路在手里，截了十三次邮传，三封火票有兵力调动。”
“牛头岭能藏兵五百，离潮州城一百二十里。建议在岭上建营地，存弹药粮草。”
广东的绿营，扎成一堆不好打，散开了就好打。
可是他们一散开巡逻，散开运粮，一支鸟枪打不出一排火，那就是机会。
游击战的要害：把人从据点引出来，拉到野地里打。
野地里，你脚快，你赢；你枪准，你赢；你人多打人少，你赢。
他写好总结，封进竹筒。
“发石城。”林文彩说，“最快速度。”
九月一。石城。
洪天贵福把信看三遍，走到图前。
图上画着红蓝箭头。红是天国的三路，蓝是瑞麟调兵。
蓝箭头不再只指江西，分出一只往东，指潮州。
被砍掉一半。
他在图前站了很久。
朕押的是瑞麟要么不动，要么全往东。他两头各给五百。这一层朕没有算到。
他拿起笔。
“平南王林文彩亲启：三路并进，佯动与游击同步，牵制成功。”
“瑞麟调往江西兵减半，南昌压力已减轻。”
“卿可在饶平继续游击，丰顺方向建牛头岭前哨营地。”
“所需弹药和粮草，由赣州王德榜调拨，走赣江通道经嘉应州转送。”
“潮州路线暂不攻坚，但有两点必做。”
“一、牛头岭前哨营地务必在一个月内建成，粮草弹药储够两个月。”
“二、派侦察小组渗透潮州城，摸清城防兵力、城墙高度、城门开启时间、城内粮仓和武库位置。”
“这两点做完，等南昌之战结束，朕自有安排。”
“洪天贵福。”
他把信封好，交林有才。
“发嘉应州。”洪天贵福说，“最快。”
林有才走了。他把手按在潮州上。
城里的兵数准不准，他拿不准。
九月三。石城。
第三封报告到了，很短。
“岭南已稳。瑞麟往江西的一千砍成了五百，卓花开那三百也钉死在饶平，广东再没有一个兵能往北调。”
“牛头岭前哨营地已可驻兵五百，粮草已储一个月，还在往里运。”
“潮州侦察已完成，城防情报随信附上。”
“岭南方向，已牵死广东绿营主力。南昌方向，广东不会有一个兵来增援了。”
他看完，走到地图前。
那张图上，南昌包围圈南面还空着一块。
他添了三个字。
“已封死。”
南昌的笼子，最后一面也关上了。
窗外，九月的石城还有蝉在叫。北郊军器局方向，烟囱冒烟，锤声传过来。
赣江上，天国的船来来往往，水面有风。
“南面空了。”洪天贵福说，“该轮到赣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