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四天山路。”李大石说，“到了。”
八月十四。大埔县城北。
六百人蹲在一道山坳里。坳子在两山的鞍部，四面是毛竹和灌木，从外头望进来，只看见一片绿。
离城约十五里，李大石没有往前靠。
“王爷有令，不许靠近县城。”他说，“我们就在坳里待着。”
锅埋了，灶挖在土坡背阴那面，不许冒烟。土是干的，挖半尺就见砂，砂里还夹着碎石。
“两个组，每组三人。”李大石说，“半夜摸到城边去。”
“看什么。”
“看兵，看换岗，看城门几时开。”
“城里呢。”
“城里不用看。”李大石说，“城里的人会替我们看城外。”
六个人把鞋带紧了紧，天黑透才动身。
脚底的泡早磨破了，血把布袜粘在肉上，走一步扯一下。
八月十五。天没亮。
搜索组回来了。何老六是组长，嘉应州人，在山里打过几年猎。
他脸上被竹叶划了一道口子，血凝住了，摸上去硬。
“城北官道旁有一座旧庙。”何老六说，“庙改的汛塘。”
庙门前立着旗杆，杆上飘一面黄龙旗。旗子旧了，边角开了线，风一吹软塌塌地翻。
“王爷给的数五十，实到四十七。”何老六说，“骑马的两个，有快马。”
“换岗呢。”
“卯时、午时、酉时。”
“城门呢。”
“卯时三刻开，酉时三刻关。”
“换岗的时候，城门口剩几个。”
“六个减到三个，约一盏茶的工夫。”
“庙里住得下四十七个人。”
“住得下。”何老六说，“庙是三进，后殿堆柴。”
李大石抬起头。
“湘军呢。”
“没有。”何老六说，“从头到尾没见着，全是绿营汛兵。”
李大石蹲在竹根上，拿一根枯枝在地上划。四十七个人，分三班，一班不到二十。
绿营的兵不经打，比不上湘军那些从战阵里滚出来的老营头。
六百人扑一班二十人，半个时辰就能拿下那座旧庙。
“旅帅，打不打。”
“不打。”
何老六愣了一下。
“庙里只有二十个人，我们两百。”
“可是上面说了不攻城。”李大石说，“攻下来，也得丢出去。”
“那这一趟白走。”
“不白走。”李大石说，“天王要的不是大埔这座城。”
“要什么。”
“要声势。”
枯枝在干土上划出一道白痕，划到一半停住了。风从坳口灌进来，竹叶响了一阵，又静下去。
“造声势。”他低声说，“怎么造。”
这一仗他打了半辈子，却没有想到最难的是不打。
何老六把枯枝从他手里抽走，另划一条线。
“旅帅，官道从北往南，天天有商队。”
“还有扛货的脚夫，一天十几拨。”
“我们穿上黄褂，打起黄旗，在官道上走几趟。”
“脚夫看见了，就把话带进城。”
“城里的人再往外传，传到饶平，传到潮州，传到广州。”
他拿枯枝在那条线上点了三点。
“一个人传给十个人。”何老六说，“十天，整个粤东都知道太平军到了大埔。”
李大石看着地上那条线。线是歪的，划在浮土上，风一吹，土就往里填。
“十天太长。”
“三天够不够。”
“够。”何老六说，“脚夫走得比马慢，嘴比马快。”
李大石忽然坐直了。
“不止走几趟。”李大石说，“要走得让塘里的人怕。”
八月十五。辰时三刻。
他挑了三十个人，分三排。
“第一排十个人，十面黄旗。”
“旗做大半倍。”李大石说，“风一吹要响得远。”
“第二排十个人，穿黄褂，扛十条洋枪。”
“刺刀不取。”李大石说，“太阳底下反的光，城里看得见。”
“第三排十个人，抬炮。”
“炮身三尺，架在骡子背上。”李大石说，“骡子走慢些。”
“抬炮的人呢。”
“走两边。”李大石说，“别遮着炮。”
日头晒了一个时辰，炮身烫手，兵拿麻布垫着才敢碰。官道是土路，半个月没下雨，浮土有半寸厚。
骡子一脚踩下去，灰就起来了。
灰从北边升起来的时候，城楼上的汛兵先看见了灰。然后才是黄旗。
黄旗在灰里时隐时现，旗上绣着“太平天国”四个字。灰散开的那一瞬，四个字全露了出来。
“长毛。”城楼上有人喊了一声。
汛把总姓钟，四十来岁，在大埔当了五年把总，没见过太平军。
他被人从庙里叫起来，一路小跑上城楼，手心全是汗。
“总爷，来了多少。”
“看不清。”钟把总说，“灰太大。”
他趴在垛口后面往外看。夯土的垛口晒了一上午，摸上去烫。
三十个人在官道上走，不走快，不走慢，稳稳当当。
刺刀上的白点一闪一闪。骡背上那门铜炮，炮口对着天。
“炮。”钟把总的手在抖。
他抓着垛口的土，指甲缝里塞满了灰，攥出来一手湿。
“快马！”他喊，“快马去潮州府城！”
“报太平军到了大埔！人数不下五百！有洋枪有炮！”
骑兵从城门冲出去，往南飞跑。马蹄在干土路上扬起一道长灰，半天不落。
李大石在山坡上看着那匹马，点了点头。三十个人，换回五百。
他也没有想到，一个把总能替他把数报得这么足。
申时。他又派出一个小队，十个人，不打旗，不扛枪。
“每人一面铜锣。”李大石说，“走到三百步，一齐敲。”
“敲几下。”
“敲到城里的人全出来。”李大石说，“敲完就跑。”
十个人摸到离城约三百步的地方。十面锣忽然一齐敲响。
锣声在山谷里炸开，从垛口灌进城，撞在巷子墙上又弹回来。
午睡的汛兵全被震醒，有人从铺上滚下来，光脚踩在凉砖上。
钟把总第二次冲上城楼。
“哪里打来的。”
“北边。”哨兵说，“竹林边上。”
他只看见十个人转身往山里走，走得极快，一眨眼钻进了竹林。
竹林叶子沙沙响。没有脚步声，只有竹叶在响。
“他们有多少人。”钟把总问。
“看不透。”哨兵说，“北边山里竹子太密。”
钟把总把手攥成拳，指节发白。山里究竟藏着多少人，他心里没有底，也给不出一个数。
八月十六。寅时末。李大石在城北官道旁堆了一堆干草，浇上桐油。
“火不许大。”他说，“要亮，不要烧进城。”
“点桐油。”
“点。”
火点起来，火光冲起两丈高。
桐油的味道又呛又臭，顺风飘进城。半夜里，城里的人被火光惊醒，家家开门往外看。
北边的天红了半边。火光照在城墙的夯土面上，把一丈二高的墙照得通红。
有人收拾细软往南门跑。有人把粮埋进院子里的土里，埋完用脚踩实。
有人在城门口排队，等卯时三刻开门。
“开开门。”有人在门洞里喊，“放我们出去。”
“卯时三刻才开。”城上的汛兵回了一句。
孩子哭，狗叫，扁担磕在石板上，响声连成一片。钟把总一夜没睡。
第二匹快马已经出城了，他还站在城楼上。
“总爷，潮州什么时候来人。”
“回话说不准。”钟把总说，“等。”
“等得到吗。”
“等不到也得等。”
城墙一丈二，夯土的，炮一轰就得塌一块。四十七个人守不住。
他忽然想到，太平军为什么还不攻城。不攻城，反而比攻城更熬人。
北边的火光一点点矮下去，最后剩一堆黑灰，冒着一缕青烟。
天快亮了，风里带着凉气，他的手心却还是湿的。嗓子发疼，咽一口唾沫都拉得慌。
天亮之后，李大石没有攻城。他派了五个小组，每组三人，往城外五个方向散开。
“五个方向，同时吹。”李大石说，“吹三遍就撤。”
“撤了他们就知道我们人少。”
“知道更好。”李大石说，“他们猜不透多少，才不敢出城。”
牛角号同时吹响。号声从东边来，从西边来，从北边来，从竹林里来。
城里的人分不清太平军在哪个方向。钟把总第三次爬上城楼。
“东边有多少。”
“山里有号角，看不见人。”
“西边呢。”
“竹林里也有。”
往北看，山头上有几面黄旗，在晨风里飘。旗有多少面，他数不清。
旗在竹子里忽隐忽现，一会儿像十面，一会儿像二十面。
不对。昨日官道上明明只有三十个人。
然而这一片山，他看不透。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
没有人答他。他把手里那张纸展平又揉皱，纸边被汗浸得发软。
“快马去潮州。”钟把总说，“报五百人，有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