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要三件事。”洪天贵福说，“今天只议这一件。”
七月五。石城将军府议事厅。
桌上摊着地图和账单，镇纸摸上去凉。
洪仁玕、林有才、钱世贵、周德厚围着坐。
周德厚从漳州赶来。
“今天只议一件事。天国的商路怎么从线变成网。”
他站在地图前，手里一截炭笔。
他在图上圈了五个点：石城、抚州、吉安、赣州、漳州。
五个点之间只有三条路通：石城到漳州，石城到抚州，吉安到赣州。
“三条路，三个方向，像三根手指。”
“可是三根手指之间没有掌心。”
抚州的货到不了赣州，赣州的货到不了漳州，漳州的货到不了吉安。
“商人怕的是什么。”洪天贵福说。
“怕税。”
“朕押的是税重。”洪天贵福说，“这一回是朕错了，他们怕的是回程空车。”
“去时有货，回来空车，成本翻倍，利润就没了。”
他用炭笔从漳州划到石城、抚州，又划到赣州、信丰、嘉应州。
“网的意思是从任何一点走到另一点都有货带。”
“从漳州出发，走石城到抚州买粮，走吉安到赣州买山货，走信丰到嘉应州买盐。”
“一路卖回来，利润是双份的。”
“要做三件事。第一件，设商贸局。”
“天国没有专管商路的衙门。税是算部收的，路是军队护的。”
“商人跟谁打交道。跟将军府？将军府管打仗，不管买卖。”
“将军府底下另设一个商贸局，管商路、商人、凭证的发放和审核。”
商贸局归洪仁玕总管，具体的事找一个懂商道的人来办。
他看向周德厚。
“周先生在南昌待过，在九江跑过商，江西的商路你比谁都熟。”
“朕想让你来办这件事。”
周德厚点头。
他买下过裕通钱庄，谈下过二十五万两借款。
“第二件，修路。”
“商路不通，不是人不想走，是路不好走。”
“吉安到赣州走水路，通了。赣州到信丰到嘉应州，全走山路。”
这一段三百里，没有一条能走马车的道。
“这条路不修，嘉应州就永远只是个军事据点。”
“钱从哪来。”洪仁玕问。
“算部拨一部分。”洪天贵福说，“剩下的，沿线各战区出工。”
石城出工兵，赣州出民夫，嘉应州出骑兵护卫。
石头开山取，木头伐山取，沙子河里挖。
“不修大官道，修一条能走骡马和板车的山路，宽一丈就够。”
路面铺碎石，要紧的路段架桥，或者开隧道。
“这条路要修多久。”
“朕算不准。”洪天贵福说，“山里的石头有多硬，朕现在给不出数。”
“第三件，招商。”
“商人为什么不来。不是路远，是心里没底。”
税怎么收，凭证怎么拿，哪条路能走，货保不保，都不清楚。
“宁可多绕一百里走清廷的地盘。信息不通，就是最大的成本。”
所以不能只贴一张布告，要让已经做买卖的商人去说。
“钱世贵带过三十多个商人进来，这回也一样。”
让他用自己的人脉把政策传出去，传的是商人对商人说的话。
“商人信商人，不信官府。”
官府的告示，他们反而看都不看。
七月八。石城。天国商贸局挂牌。
没有仪式。一块木匾：天国商贸局，挂在旁边旧衙门。
木匾是弋阳一个木匠刻的，字是洪仁玕写的。
漆没干透，散出气味。
周德厚任总办，算部拨三个文书，各战区抽五个联络员，一共九个人。
九个人管七个战区的商路，事却不少。
他列了三件事。
一是凭证归商贸局，各战区市集设管理点，登记商人，审核凭证。
二是每个管理点每月报一次路况匪情，商贸局编成简报发回。
三是商会联络。他照名单给一百多个商人写信，不是命令，是邀请。
信发出去二十封，回来十五个。
七月十二。旧衙门里坐了一圈。
周德厚泡了茶，摊开简报。
茶水烫，纸是软的。
简报上写着漳州港货值、石城到漳州路况、抚州客流。
还有吉安到赣州的运费、赣南秋粮预计产量、嘉应山路的进度。
一个抚州米商翻了两页。
“吉安到赣州走水路，运费多少。”
“每担米走水路约八十文，旱路约两百文。”周德厚说。
“我从抚州买米，走赣江到赣州卖，赚不赚钱。”
周德厚拿笔在纸上算。
“抚州米价每担约一两二钱，赣州约一两五钱，差价三钱。运费约一百五十文。”
“一担净赚一百五十文，两担赚三钱。跑一趟五天来回，一车两担，拉两车，四担，六钱。”
“一个月跑四趟，就是二两四钱。”
“赚得不多。”米商说，“可是稳。不亏就行。”
“路修好后你从赣州买山货过去，嘉应州的盐便宜，带盐回来卖。”周德厚说。
“利润翻倍。商路越通，买卖越多。”
十五个人看完，有的要凭证，有的说回去想想。周德厚不催。
当天晚上，十一个人留下来签了申请。
七月十五。漳州港。海风是咸的。
汪海洋在港上设了接待站，专接海上来的商人。
从前商人自己找码头、仓库、买家。
接待站做三件事：帮着靠岸卸货找仓库，报哪里缺什么多什么，港周围三十里派巡逻队。
办完之后，港上的船从每月七八条涨到十二条。
五条是福布斯洋行的，另外七条是英美商人和本地商人的。
福布斯又来了一趟，这回不是谈合同。
“办事处。”福布斯说，用的是汉语，说得很慢，可是清楚。
“福布斯洋行在漳州常驻一个代表，处理日常贸易，商人不必每次从上海派人。”
洪天贵福想了想。
“可以。”他说，“有三个条件。”
“第一，办事处的人向商贸局登记身份。第二，不经营军火以外的违禁品。”
“第三，每年向商贸局报一次经营情况。”
福布斯想了一下，点头。两个人握了手。
这是第二次握手，第一次是签茶叶生丝包销合同那一回。
这一回力道大了一些，两个人之间已经不陌生了。
八月八。石城。
周德厚写了报告。
通商凭证累计一百七十三张：抚州四十七，漳州三十一，吉安二十一，其余四处七十四。
新入商路商人约四十人，二十六人靠钱世贵，十四人是管理点登记的。
商路简报第一期已编发，发往七个战区。
漳州港办事处：福布斯洋行已提交申请，两家英美商行在打听。
洪仁玕算了一遍。
每张凭证背后的商人，月营业额估五百到一千两。
取中间值七百两，月营业额约十二万两。按两分收税，月入约两千四百两。
这个数比现在的市集税和护路费加起来还多。
洪仁玕没有想到凭证发得这么快，原先估的是两个月不满一百张。
然而这只是一个月的数。
他在旁边写了批注。
批注写的是：数字是估算，实际可能低，可是趋势是好的。凭证越多，商路越活，税收越多。
这是一个滚动的轮子，转起来就停不下来。
洪天贵福看完报告，提笔在最后写了一行字。
他写：商路是血管，血管通了血才能流到该去的地方，血到了肉就长，肉长了骨头就硬。
窗外八月的石城很热，蝉声密密匝匝，像一场不停的雨。
北郊军器局烟囱在冒烟，刘庆汉的号令声隔着墙传来。
赣江方向有巡逻船，刚从吉安巡到万安回来。
他推开窗。热风涌进来，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
蝉声忽然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他回到桌前，拿白纸写了一行字。
“来年，通。”
纸叠好，放进木匣。
匣子最底下压着几张纸。
年前那张盘账纸上写“来年，做”，今年第一张练兵纸上写“来年，打”。
三月那张铁与火写的是骨头硬了才走得远，这一张写“来年，通”。
做、打、硬、通。四张纸，四个阶段。做是开始，打是手段，硬是根基，通是方向。
通的不是一条路，是一个国。
他合上木匣。老松被热风吹了一下，松针沙沙响了几声。
蝉还在叫，叫得更大声。天很蓝，云很高，一切都很清楚。
“网要一年。”洪天贵福说，“林文彩那三旅，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