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装好了。”周木生说，“要试一发么。”
张运兰站在滑道口上，靴底压着一层湿沙，沙里嵌着碎木屑。
炮座在船头。一门旧式劈山炮架在上头，四条铁链压住炮身，链环新抹了油，摸着发凉。
“炮身多少斤。”“三百斤，三百步。”
“哪儿翻修的。”“弋阳铁工坊。”
“铁链几根。”“四根。”周木生说，“少一根，炮就要跳。”
张运兰蹲下去，抠了抠炮座底下的木楔。楔子是硬的，没有松动。
“炮口对哪儿。”
“江心那道沙洲。”炮手说，“空的，没人。”
“试。”
炮手点着引信，人退到桅杆后头，手抱住桅杆，肩膀绷紧了。
轰的一声。声音在江面上弹回来一层，耳朵里嗡了一下。
炮弹落在沙洲上，沙子炸起一片，泥水飞了十几步高。
船身被后坐力推得往后一晃，甲板上的人脚底下一软。
水手把舵压住，船头摆了两摆，就稳住了。
硝烟从炮口涌出来，白里带灰，被风撕开，散在水面上。
张运兰看着那团烟散尽，点了点头。
“能打。”
这两条船捞起来的时候，是半沉的，水一直灌到舱沿。
清军撤退时凿的洞，塞得进一个拳头，掏了三天才把舱里的臭泥抬干净。
周木生带了三十多个工匠，白天黑夜轮着做，做了十八天。
“换了几块板。”
“三块。”周木生说，“朽的地方也剔了，全换新料。”
“帆桅呢。”“折了一根，重做。缆绳烂了，重搓。”
张运兰上了船，从船头走到船尾。
木板硬，锤子敲上去声音发实，不空。
缝里填了桐油石灰，指头抹一道是滑的，按下去也不渗水。
舱底铺了一层干草，踩上去是软的，潮气全压在下头。
帆是新的。白帆布，吉安本地织的粗布，经纬密实。
他扯了一把。布面绷得紧，风灌进去，鼓成半个球。
“风吹上去会撕么。”
“撕不了。”
“下水。”
船出坞，掉头，在江心转了一圈，走得稳，转向灵，速度算不上快。
“够了。”张运兰说，“够用就行。”
六月的水还是凉的，浪头打上靴面，留下几个深色的点。
工匠的手掌磨破了，缠上布条接着干，十八天里没人回过家。
黄文金接到天王的信，比这更早些。信上只有一件事：抚州也要有水军。
抚州的船坞是清军守将留下的，台架、滑道、铁匠铺都在。
木料堆在棚子底下，是干的。铁砧上落了一层薄土，抓一把是硬的。
他把管船坞的书办叫到跟前。
“能同时修几条船。”
“四条船。”书办说，“吉安只能修两条。”
“位置呢。”
“在中游。往上是吉安，往下是南昌方向。”
“哪个要紧。”
“抚州要紧。这一段是往南昌去的咽喉。”
黄文金把信又看了一遍，铺开纸，写回信。
笔杆上留着一排牙印，是他一想事就咬出来的。
他的法子跟张运兰的差不多。差不多的地方是修船、装炮、巡逻。
只有一样不一样。
“吉安那边做到哪一步。”黄文金问。
“两条旧船，装炮，下水巡逻。”
“我们照做。”黄文金说，“可是不能只做这些。”
“还要做什么。”
“练实战。”
巡逻是走给人看的，实战却是打给人看的。
赣江过抚州往下，经鄱阳湖通长江。清军水师撤了主力，这一段上还有团练的小船。
“那些小船打不打仗。”
“不打仗。”书办说，“专劫商旅，设卡收钱。”
“那是什么。”
“是江上的毒疮。”
黄文金把笔按在纸上，墨珠子洇开一点，纸的纤维都涨开了。
“船编成了，不只守吉安到抚州这一段。”
“还要往下走，走到南昌以南，把那些小船清掉。”
洪天贵福把信摊在案上，看了两遍。
黄文金写着：“天王说水军是护路的，但路要护到底，不能护一半。”
“吉安到赣州这一段通了，但抚州往下到南昌这一段还有毒瘤。”
“不拔了，商路就始终不通。”
洪天贵福拿起笔，在旁边批了四个字：
“说得对。”
批完，他没有搁笔。笔尖在墨里蘸了一下，又添了一段。
“抚州水军往下清剿的时候，不要打到南昌。”
“南昌以南三十里为限，过了三十里就退。”
“这是骚扰，不是进攻。”
“打了就撤，让南昌的清军知道赣江上有天国的船。”
“但他们摸不清水军有多少，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来。”
“这种不确定性，比真打一仗还有用。”
他把笔横过来，搁在砚台上。三十里这个数，是他自己划的。
“划得对不对，朕心里没有准数。”他说。
“三十里以内能打成什么样，朕算不准。”
“三十里以外会出什么事，朕没有算到。”
“可是底下的人要的，就是一个能照着做的数。”
六月二十二，两条武装船第一次出巡。张运兰亲自带队。
“水手多少。”“四十人。”
“炮手。”“六人。”
“洋枪手。”“二十人。”
“两条船怎么走。”
“一前一后。”哨官说，“不并排。出了事，后船看前船的旗。”
“出发。”
船出吉安，沿赣江南下，往赣州方向走。
第一天，江面上没有事。几条渔船在远处撒网，网落进水里，散开一圈涟漪。
“前面有船么。”“几条渔船，在撒网。”
“他们怎么不动了。”
“靠岸了。”哨官说，“让出航道。”
橹声一下一下，很闷，传不远。
张运兰站在船头，看着空出来的那片水。
江面空着，却不静。水底下有暗流，船身一直在慢慢地晃。
“让得快。”他说，“是怕炮。”
炮手笑了一声，没接话。
日头晒着甲板，木板缝里往外冒热气，脚底下是烫的。
第二天，快到万安了。前面江面上冒出一条小船。
“多大。”“长约四丈。”
“几个人。”“五六个人。”
“穿什么，拿什么。”
“杂色衣裳，鸟铳。”
那条小船上的人看见这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掉转船头，就想跑。
哨官把手举起来，等一句话。
“别追。”张运兰说。
炮手的手停在炮身上，回过头来。
“对空放。”
炮口抬起来，对着天。
轰的一声。
炮弹从两条船当中间飞过去，落进水里，水柱子炸起两丈高。
水柱子落下来，砸在船头，甲板上溅了一片，脸上是凉的。
张运兰用手背抹了一把，手背上沾了一层细沙。
那条小船吓丢了帆，五六个人伏着身子，拼命划桨。
小船钻进岸边一条小汊子里，一晃，不见了。
张运兰没有想到，四丈长的一条船，能跑得这么快。
炮声还在江面上荡，一圈一圈往外推，撞到岸又弹回来。
他也没有想到，这一炮会把整条江都惊动。
“为什么不追。”炮手问。
“进汊子会怎么样。”张运兰说。
“水浅。”哨官说，“大船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张运兰没有追。他忽然想起批复上那四个字后面的话。
打了就撤。
“洋枪手。”
二十个人在船舷边站成一排。
“对着入口打。”
枪声连成一片，江边的鸟惊起一群。
子弹打进岸边的芦苇丛里，芦苇秆噼啪折了一片，断口是白的。
“够了。”
“撤。”
“打完了就撤。不进汊子。”
两条船继续往南走。六月二十五，回到吉安。
这一次出巡，从吉安到万安，再回到吉安，走了三天。
没有接敌。打了一炮，放了一排枪。
没有接敌，江上反而传开了。
张运兰在灯下写条子，纸上只记了三个数：三天，一炮，一排枪。
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块，像一滴汗。
杀了多少人，一个也没有。他要的本来就不是这个数。
他把条子推给旁边的亲兵。
“发石城。”
亲兵把纸卷起来，塞进竹筒，用蜡封了口。
张运兰站起来，走到舱门口。
江上有风。风里带着桐油的味道，还有一点烟火气。
天已经黑了，岸上有几处灯火，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几处灯火，站了一会儿。
“万安那边见过了。”张运兰说，“抚州那一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