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到了。”洪仁玕说，“人来领了吗。”
六月二。赣州城门口。
十辆牛车排在道上，车辙压得很深。
雨刚过没几天，道上的土还是软的，踩一脚陷下半个脚背。
麻袋一袋一袋码在车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绳结压着绳结。
从石城拨出来的二十万斤稻种，全压在这十辆车上。
洪仁玕骑马来的，随行的是算部三个文书。
“路上走了几天。”
“六天。”洪仁玕说，“雨后的道不好走，车轴断过一根。”
“种呢。”
“一颗不少。”
李世贤解开半个袋口，谷粒抓在手里是凉的，夹着草梗，扎手。
他袍角沾着干泥，靴底的土结成块，走一步往下掉一点渣。
“干王，种子到了，但有一个问题。”
“说。”
李世贤没在门口说，把他让进了治所。
堂上的茶凉了，碗沿有一个豁口，摸上去是滑的。
“赣州四乡的百姓，有些不敢来领种。”
“为什么。”
“他们怕领了天国的种子，种了天国的田，秋后清军打回来，说他们通匪，要杀头。”
“去年清军在赣南就是这么干的。”李世贤说，“谁帮太平军种过田的，抓到就砍。”
“这个阴影还没散。”
洪仁玕端起茶碗，又放下。
水是凉的，碗壁上凝着一层水汽。
“来领的有多少。”
“不多。”李世贤说，“有的村子，一个也没来。”
这件事他想过，然而没有想到这么严重。
百姓不怕天国，怕的是清军回来之后的清算。
这种怕，比刀枪还狠。
刀枪砍的是命，这种怕砍的是根。
根砍断了，人就不敢往任何一边靠。
他用指甲去刮桌沿上一块翘起的漆。
指甲缝里全是灰。
“天王有没有说过怎么处理这件事？”
“天王在信里说了一句话。”
李世贤从袖里抽出信，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字。
“这行字是在石城添的。”
“不是。”李世贤说，“在赣江边上添的，比正文晚。”
洪仁玕看了一遍。
那行字写的是：
“百姓怕清军回来清算，就要让他们看到，清军回不来了。”
“怎么让他们看到？不是靠嘴说，是靠军屯。”
“军队在田间种地，百姓在旁边种地，军队的枪放在田埂上。”
“百姓看见了就知道，这块地有人守着。”
“守住了，他们就敢种了。”
洪仁玕把信放下，想了一会儿。
“有道理。但光靠军队种田还不够。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地主。”
赣南的大地主不少。
有些人在赣州城里有铺子，有些人在乡下有几百亩田。
这些人去年很多跑到南昌去了。
田荒在那里，佃户也散了。
“如果能把这些人请回来，让他们把荒田租给无地农民种。”
“天国出种子，地主出田，农民出力，三者各得其所。”
李世贤皱了一下眉。
“地主？去年清军在的时候，地主是帮着清军收租的。”
“有些地主还带着团练帮清军打仗。”
“对。”洪仁玕说，“可是天国的政策不一样。”
“天王去年定的租佃新规，地主收三成，农民留七成。”
“比清廷治下的五五分甚至六四分轻多了。”
“只要地主愿意按新规来，天国保护他们的地权，不充公，不没收。”
“这个政策在抚州和吉安已经推了半年，效果不错。”
他停了一下。
日头正毒，屋里闷，他额上有汗，伸手抹了一把，掌心是湿的。
“关键是让地主看到两件事。”
“第一，天国不没收他们的田。第二，天国的税比清廷轻。”
“这两件事他们看到了，就会回来。”
“他们回来了，佃户就有了田种，荒地就能重新种起来。”
“要是他们不肯按新规呢。”
“那就让他们先看。”洪仁玕说，“看够了，自己会来。”
李世贤没有再问。
赣州的地主肯不肯回来，洪仁玕心里没底。
六月六。
赣南春耕正式开始。
李世贤的安排分三路。
第一路，军屯。
赣南驻军四千人，抽一千二百人下来。
分成十二个屯，每屯一百人，摊到赣州城外四个方向的荒地上。
荒地是去年打仗撂下的。
有的田埂塌了，有的水渠堵了，水漫出来，泡着一片枯草。
“塌了的田埂谁修。”李世贤问一个哨长。
“我们修。”那人说，“修完照样分给百姓种。”
有的田里长了半人高的荒草，草根缠成团，锄头下去还得用脚蹬。
军屯的活是先把它开出来。
修田埂，疏水渠。
再翻地，灌水，插秧。
草鞋踩进泥里，拔出来时带着一股黑水。
脚背上一片凉，泡得久了发麻，指头也不听使唤。
田里的水刚从溪沟引来，冷，脚趾伸进去先要忍一会儿。
他们脱了鞋，裤腿挽到大腿。
腿上的泥一层糊一层，干了裂开，露出下面的白皮。
有人弯得久了，直起身时腰是酸的。
“腰要不要紧。”
“不要紧。”那人喘着说，“直起来站一会儿就好。”
他两手扶着膝盖，半晌才把气喘匀。
汗从额角淌进眼睛里，是咸的，杀得慌。
他用手背一抹，又弯下去。
翻上来的土是湿的，带着一股腥味。
日头晒过半天，土面结了一层薄壳。
踩着是硬的，底下却还是烂泥。
第二路，农户。
赣州四乡按村编组，每村设一个农正。
农正由村民自己推选，报上来就行，不用官府点头。
他管领种子，管分田块，管协调用水。
天国不派人进村管事，只派人进村发种子、贴告示。
告示用米汤刷在土墙上。
墙是干的，纸贴不牢，风一过，边就卷起来。
告示上写着：种子免费领，不限量。
领了就要种，不许拿去吃，也不许拿去卖。
官府不进村，来问的人反而多了。
当场有人问：“种出来归谁。”
“归种的人。”发种子的人说。
那人又问，清军回来算谁的。
这句话落地，围着的人走了小半。
第三路，地主。
赣州城里贴出一张布告。
凡在赣南有田产的地主，不论去年是否离城。
只要愿意回来按天国新规收租，田产一律保全，不得充公。
佃户租约按新规重立，地主三成，农民七成。
凡今年新开荒的田，头三年免地方税。
布告贴出去三天，来了二十几个地主。
有的是赣州城里的，有的是从南昌赶回来的。
还有两个从广东回来，鞋底都走烂了。
他们来了不是先谈租约，而是先问一句话。
“天国能待多久？”
李世贤没有正面答。
这一年胜负谁也说不准，他不想用嘴去争。
他把这些人领出城，让他们自己看。
一千二百个兵在田里干活。
不是站着看的那种，是真干。
脱了军装，挽了裤腿，赤脚下田，弯腰插秧。
田埂上放着枪，枪旁边放着水壶，壶口塞着一撮草。
远处的山上有哨兵，哨兵手里有旗帜，旗帜在风里飘着。
风从水面过来，带着一股泥土的气味。
秧苗是嫩青的，掐断一节，指腹上有一点浆。
摸着软，闻着有一股青气味。
一个人从水里直起腰，手在腰上按了一下。
水面上映着人影，他一动，影子就散了。
后背洇着一片汗，把布衫浸成了深色。
一个从南昌回来的地主，看了很久。
“你们的人，真在种田？”
“真在种。”李世贤说，“他们种的粮归军队吃，不跟你们争。”
“但你们也看到了，这块地有枪守着。清军来不了。”
“来了，我们打。打完了，继续种。”
那个地主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南昌的时候，听说天国在抚州也搞过这个。当时我不信。”
“现在信了？”
“看到了，就信了。”
当天下午，这个地主就到赣州市集上，找了三个从前的佃户。
三个人蹲在墙根下，跟他谈重立租约的事。
他手上有三百亩田在城南，去年荒了大半。
走了四个佃户，回来的只有三个。
“东家这回收几成。”一个佃户问。
“三成。”他说，“多的一粒不要。”
市集上的土被踩得发硬，日头一晒，浮起一层干灰。
风掀起告示的一个角，又落回去。
傍晚，李世贤回到治所。
他在门槛上蹭掉靴底的泥，蹭下来一块，还带着湿气。
“回来了三个。”他说，“走的是四个。”
洪仁玕在灯下翻名册。
纸是软的，边卷了。灯芯忽然爆了一声。
“三百亩，今天还荒着。”洪仁玕把名册合上了。
“地主回来了。”李世贤说，“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