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还练不练。”李容发问,“都有了枪。”
后院没点灯。墙根插着三支火把,火苗被夜风压着往东倒,烟是黑的。
火油烧出来的味道呛人,闻久了喉咙发紧。
木桩一排七根,埋进土里二尺,桩身全是旧刀口,深的那条能塞进一根手指。
最东边那根绑着草把子,稻草扎的人形,胸口用炭笔画了个圈,圈里点了三点。
草换过四回,这一回还是新的,劈上去发闷。
洪天贵福站在桩前,没有回头。
“你说呢。”
“我说不用练。”李容发说,“枪够得着两百步。刀够得着一步。”
“两百步以内呢。”
“那就退。”
“退得掉的时候,你说了算。”洪天贵福说,“退不掉的时候呢。”
李容发没有接。他把枪背带在手上绕了一圈,绕紧,又松开。
木栅那边有人开口。
刘庆汉五十六岁,嗓子是哑的,一句话要先在喉咙里滚一遍。
“枪哑火的时候,你手里剩什么。”
“再装一发。”
“新兵三十秒。”
“练熟了十秒。”李容发说。
“十秒是你。”刘庆汉说,“三十秒,人能跑四十步。”
“那是排枪的事。”
“然而排枪也有打空的一天。”
“夜里呢。”刘庆汉又问,“夜里三十步内看不清人脸,你扣还是不扣。”
李容发没答。
“扣错了,你手里就剩一把空枪。”刘庆汉说,“空枪顶不上一把刀。”
洪天贵福把刀抽了出来。
刀鞘留在左手,鞘口的铜箍磨得发亮。
“朕不跟你们争。”他说,“朕练一遍。”
那把刀一尺八寸,刀身上三道旧伤疤,都是崩了口又磨回来的。
最深那道是从天京带出来的。
突围那一夜,跟一个湘军哨官对砍,刀口咬着刀口,崩的。
那一下震得虎口裂开,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子里,是热的。
后来那哨官没起来。
护手换过三次。头一回木头裂了,第二回铁片歪了,第三回换成铜的。
磨过多少回,他自己也数不清,刃口比原先薄了一层。
举到火把底下,还是一条亮线。钢口还在。
刀刃磨得越薄,反而越难拿捏那一瞬。
“一步一刀。”他说,“都看清了。”
第一刀。
脚底蹬地,冻土是硬的,只回了一点闷响。
腰先转,肩后到,刀锋破空,声音很短,像布撕开一条口子。
木屑从桩子上飞起来,几片打在手背上,凉的。
虎口震了一下,震到肘弯才停。
第二刀,换左脚,斜劈。
落点在草把子的肩窝,劈歪半寸,草屑飞出一片。
第三刀。第四刀。
肩胛开始发酸,酸一路串到后颈。
汗从鬓角下来,挂在下颌上,滴进土里。土是干的,一滴汗落进去,转眼就没了。
第五刀。第六刀。
呼吸乱了,他压下去,压到一呼一吸配一刀。
第七刀。
七刀劈完,他退回起手位,往前走了两步。
第八刀劈出去,刀到了半空,忽然停住。
不是累了。
刀锋离草把子还有一尺,收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右脚在土里碾了小半步。
一滴汗进了眼角,咸的,他没腾出手去擦。
刘庆汉从木栅边走进来。
靴底踩碎一块冻土,声音很脆。
“停在这儿了。”
“不对。”洪天贵福说,“是脚。”
洪天贵福收了刀,拿布擦汗。
“尊王站了多久。”
“两三趟。”
“看出毛病没有。”
刘庆汉没有立刻说。他想的不是有没有毛病,是说不说。
“斜劈之前,右脚多半步。”
“多半步干什么。”
“找平衡。”刘庆汉说,“腰在那个角度上还没稳住,靠脚补。”
洪天贵福重新拔刀,在原地试了一次。
劈出去,停住,低头看自己的脚。
右脚确实多出了小半步。
“这半步,从什么时候起。”
“天京还在的时候就有。”
“你那时候看过。”
“看过。”刘庆汉说,“没说。”
“为什么没说。”
“那时候天王的刀能拔出来、能砍人,已经算好。”
“现在为什么又说。”
“现在天王要带两万人。”刘庆汉说,“两万人的脚,不能各人多半步。”
洪天贵福重新摆好脚位。
腰绷住,慢慢走了一遍斜劈。脚不多动。
落点稳了,腰也稳了。
“对了。”刘庆汉说。
“没想到。”洪天贵福说,“劈了这么多年,没有想到脚底下还多半步。”
火把换了一支,火苗窜得高,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到院墙上。
两个人坐到阶前的石条上。
石条是凉的,坐上去先冷一下,背上的汗才退。
洪天贵福把刀横在膝上。
“种子营那三百人。”
“三百人。”
“他们现在练的是什么。”
“怎么做。”
“举个例子。”
“口令到了,动作就有了。”刘庆汉说,“口令不到,人却站着。”
“反过来呢。”
“反过来,他们也想不起来该自己动。”
“对。”洪天贵福说,“什么时候他们自己知道为什么,这支部队才算成。”
刘庆汉把马刀立在阶沿上,手搭着刀柄。
“练是让人知道怎么做。”
“打呢。”
“打是让人懂为什么要这样做。”
“校场练不出懂。”他说,“只有仗打出懂。”
“可是打之前得先把架子立起来。”
“对。”刘庆汉说,“架子立了,打一次懂一次。”
“架子没立呢。”
“吃了亏,也不知道下回改哪儿。”
洪天贵福听着。指腹在刀面上来回蹭,刃上有油,蹭过去是一层滑。
“练一万遍劈砍,练的是手。”他说。
“手会了,不等于人会了。”
“知道这一刀为什么在这个距离劈,为什么不早半步,为什么不晚半步,这才叫会打。”
刘庆汉点了点头。
“差的就是这半步。”
“对。”洪天贵福说,“早半步是送死,晚半步是白打。”
操典过两日就能印出来。
“先一千二百册。”洪天贵福说,“七个战区,一处一百五十。”
刘庆汉点头。
“装填分几步,队形怎么站,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可是有一样写不进去。”
“哪一样。”
“为什么。”
洪天贵福把刀立起来。
“什么时候该劈,册子上写不了。”
“早半步砍出去是送死,晚半步砍出去是白打。”
“那半步写不进纸里。”
“册子只能让人会做。”他说,“会想得靠打。”
他停了一下。
“这一条朕心里没底。”
“朕没有算到的是,他们哪一天自己开始想。”
刘庆汉看着火。
“想不明白的人,册子替他想。想明白了的人,册子就多余。”
刘庆汉站起来。他没有接这句话。
他走到木桩跟前,把脚摆正,自己慢慢劈了一刀。
劈到一半,低头看自己的右脚。
右脚没动。
他又劈了一次,还是没动。
他把马刀插回鞘,转过身。
“明天校场上,臣让他们踩着线劈。”
“什么线。”
“石灰撒的半步。”刘庆汉说,“踩住了,腰就知道该不该使劲。”
“撒多少道。”
“三百人,一道一道撒。”
他走了。
木栅门在他身后合上,铁搭扣磕了一声。
同一夜。南昌。
两江总督行辕后堂,灯芯挑到第三回。
桌上摊着一本抄本,毛边纸,字是抄的,只有前两章:装填、队形。
那是从赣江上截下的一条小船上搜出来的。
赵烈文从头翻到尾,翻了两遍。
“中堂,里头写满了怎么做。”
“一字也没写为什么。”
曾国藩没有抬头。他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在指间来回转。
“有册子,就有架子。”他说,“架子立起来,人就好带。”
“是。”赵烈文说,“可会想的人,册子教不出来。”
“所以要赶在他们打明白之前。”
曾国藩把纸往边上推了推。
“城里一万三千二百人,先挑三千出来。”
“拿得动枪的。”他说,“三个月,练成册子上的样子。”
赵烈文记下。
“沿江三十里加哨。”曾国藩又说,“一条船一个数,三日一报。”
“中堂是防他们从江上来。”
“不是防。”曾国藩说,“是算。”
他把灯芯又挑了一挑,火苗立起来。
“他们现在只会做。”他说,“等他们会想了,就不好打了。”
“中堂看还有多久。”
“一年。”曾国藩说,“一年之内,他们还差那半步。”
后半夜起了风。
院墙外那棵老松被压下来,松针落了一层,落在阶前,落在刀鞘上。
洪天贵福拿油布把刀擦了一遍,从刃根推到刃尖,推了三回。
刃上泛出一层油光。
刀归鞘,鞘口磕了一声,很轻。
火把烧到了根,火矮下去,烟直着往上走。
他把火踩灭。
院子里没有人了。
“练是知道怎么做。”洪天贵福说,“打是懂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