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划完了。”洪天贵福说,“接下来是兵。”
石城。将军府。
“四万八千。”他说,“摊进七个战区,一区不到七千。”
“摊得下,练不动。”刘庆汉说。他五十六岁,袖口磨得发白。
“一口气全练,要多少教头。”“朕算过。一营一个,一百二十个。”
“天王手里有几个。”“四个。”炭盆里的火苗很细。
刘庆汉把马刀往地上顿了一下。“那就先练三百。”
“为什么是三百。”“三百是教头。”刘庆汉说,“不是兵。”
“练成了,拆开,撒出去。一个人带一个哨。”“一哨多少。”
“五十。”刘庆汉说,“带五十,带得动。带五百,他只会喊口令。”
“你练的不是一支能打的兵。”“不是,是三百个能把别人教会的。”
说完,他的手收紧了一下。
他心里没底:教会了,别人肯不肯改。这一桩他没说。
挑人挑了三天。报名的一千一百二十七,石城本部、近卫营、抚州精锐,三处各抽。
名册是毛边纸,页脚摞着指印。
刘庆汉翻一页,抬头看一眼人。“十六到三十五。三十六以上的,出列。”
有一个没动。
“你几岁。”“三十六。”“出列。”“我不出。我打了十年仗。”
“十年仗是你身上的,不是这三百人要学的。”
那人还是不动。刘庆汉却也没撵,只在他名字边上写了个字:候。
“报数。”“一。”“二。”哈出的白气挂在后排人后颈上。
第三排第九个报了两遍。“为什么刷我。”“你报了两遍。”
“头一遍嗓子哑了。”“战场上嗓子哑了,你就死两次。”刘庆汉说。
那人想顶嘴,旁边却有人拽了他一把袖子。
收队时,一个瘦小的自己站出来。“我会写账。”“留下。不会的教得快,会的难改。”
二月八。天没亮透。石城北郊校场,南北四百步。
东边一排木靶桩,桩顶绑着稻草人。
霜还硬,踩上去咯吱一声。北风过来,稻草人哗哗地响。
三百人列成三排。刘庆汉走到队前,把每张脸看了一遍。
走完,他说了一句话。“先把旧打法忘了。”
“忘三样。”他说,“击鼓冲锋。举旗前进。排大方阵往前压。”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刘庆汉没笑。
“这三样是我们打了十年的东西。可是这三样在洋枪面前是送死。”
“鼓一响,人往前走。走一百步,对面放一排。走两百步,放三排。”
“走到跟前,还剩几个人。”有人把脚在霜上蹭出一小块湿印。
罗长根往前出了半步。三十六,脸上一道疤从颧骨拉到嘴角。
“老子打了十年仗,就是这么打的。”“你哪一年上的阵。”
“十年前的秋上。武昌。”“怎么打。”“鼓一响,举旗,往前压。”
“压过几次。”“数不清。”“压成了几次。”罗长根没答,刘庆汉也没等。
他从枪架上取了一面旗。“你去举着,从两百步外走到我这儿。”
罗长根接过旗,往北走。
两百步外,他把旗举起来。刘庆汉抬手,五个人端枪。
第一排响的时候,他才走了六十步。他却没有停。
第二排响,走到一百二十步。
走到五十步,他站住了。“停。你自己看旗。”
罗长根抖开旗面。七个洞,洞边焦了一圈,是火药烧的。
他把手指插进最大的那个洞,指节进去一半。
“我走了多少步。”“两百。走到五十。”“多久。”“一百息。”
“一百息里放了五排。”刘庆汉说,“旗上七个洞。”
罗长根没说话。他蹲下,手掌压在霜地上。
“我明白了。”“明白什么。”“鼓敲得越急,死得越快。”
第二天。第一课不练刺杀,练站、蹲、趴、听口令。
站:两腿伸直,手垂两侧,一刻钟不许动。
蹲下,起立,一百次。趴:膝盖跪进冻土,枪托顶进肩窝。
第一个趴下去的人叫了一声。裤腿湿透,贴在皮肉上,凉得钻骨头。
跪久了,膝盖疼到发麻。刘庆汉不管。“趴着不许晃,晃一寸,弹偏三丈。”
忽然有人跌在地上。膝盖磕出血,渗进土里,很快冻住。
刘庆汉把他拎起来。“你今天蹲不住,仗打到一半你跑得掉吗。”
那人没答话,站起来接着蹲。
刘庆汉讲的是身子。“枪不是手托的,是从肩骨撑起来的。”
“肘往里收,肩膀锁死,枪口往右偏。肘往外撑,五十步之外手就抖。”
三百个人同时动了一下:肩膀下沉半寸,脚掌往外碾半寸。
罗长根趴不下去。左膝盖是旧伤,十年前挨过一刀,跪不实。
头一天,他打飞了三发。
第二天,膝盖肿了一圈,按上去是硬的。
夜里,他自己一个人在沙地上练。
他没照规定的姿势练。他侧过身,左肘撑地,右肩顶住枪托。
这个姿势慢半息,可是打得准。第三天上午,刘庆汉看了十发。
八发上靶。“你这是歪的。”“我知道。我跪不下去。”
“三百人里膝盖有旧伤的,不止你一个。记住这个姿势。”
“教别人的时候,遇到跪不下去的,就教这个。”
他的名字排在册子最后一个。
第一天,一次齐射要十息,有人听错口令放空枪。
枪声是散的,像一把豆子撒在铁板上。
第三天六息。有人扣扳机扣到手指发麻,用左手掰着右手扣。
肩膀被后坐力顶出一片淤青,青里带紫,压上去疼。
第四天,枪管烫手。有个后生换手抓错了地方,掌心烫掉一层皮。
汗珠掉进眼睛里,是咸的。第五天,齐射压到三息。
枪声不再是一把豆子,是一整块闷响。
第七天上午,洪天贵福来了,站在场边的木台上。
他只看两样东西:散开再收拢要多久,地上的弹壳。
刘庆汉喊散,三百人铺到靶桩一线。喊收,人往回收。
“十息。”“十息。”刘庆汉说,“昨天是十三息。”
“十息里,对面能放两排。”
三百人打了一轮。洪天贵福走下台,蹲下来数黄铜。弹壳冒了一点白烟。
他捡起一枚,壳口还是烫的。“三百零四枚,多出四枚。”
“四个人放空枪没捡,臣记下了。”
“他们学得会。”“学得会的是动作。懂不懂,臣算不准。”
教头变成官,官就不肯再趴了。
“撒出去还认不认这套,朕拿不准。”
洪天贵福走到队前,把一个人的枪管抬起来。
准星上有一点锈。“枪。”他说。“枪要另起一摊。”刘庆汉说。
“怎么另起。”“装填是一套,瞄准是一套,卡壳怎么退又是一套。”
“这三样臣教不了。”“谁能教。”“打过洋枪的。李容发。”
“朕没有算到的是,练成以后拿什么钉住他们。”
“臣也没有想到这一层。”刘庆汉说。
同一个上午。南昌。案上摊着一张石城递来的纸条。
石城校场每日出操,三百人,不击鼓,不举旗,人趴着放枪。
刘坤一看了两遍。“趴着放枪。趴着怎么冲。”
“回中丞,他们不是练冲锋,是练教头。”
“三百个教头,一年教得出多少人。”“最少三万。”
院里有兵在喊口令,喊的还是老一套:击鼓,举旗,进。
刘坤一把纸条按在桌上。“南昌六千练勇,也改。”“改什么。”
“先改两千人,改排队放枪。一个月一次,一次三发。”
“三发是练排队,不是练准头。”
名册第七排第十九,姓曾,报的吉安人,二十二。挑他,是因为他识字。
那天夜里,他在伙房后头蹲着,把一小块纸塞进墙缝。纸上是四个字:三百教头。
他不晓得石城有人在数弹壳,刘庆汉也不晓得。
七天之后。三百人打完最后一轮,收队。
沙地翻过一遍,湿土翻上来,踩下去是软的。
刘庆汉把册子合上,册边发黏,是手汗泡的。
洪天贵福走过来。“练到什么地步了。”
“站得住,趴得下,听号令。”刘庆汉说,“齐射三息。”
“够了。”“不够。”“差什么。”
“枪。”刘庆汉说,“装填、瞄准、退壳,另是一套。”“谁教。”
“打过洋枪的。李容发。”
“三百人练出来了。”刘庆汉说,“枪还没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