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笔。”洪天贵福说，“外。”
炭笔尖在纸上顿住，压出一个黑点，边上炸开一小片毛。
洪仁玕立在案侧，手里一卷纸，纸边磨起了毛，指腹有汗。
“干王，四条线，一条一条报。”
“英国商行那一条是戈登的，还通着。”洪仁玕说。
“上海洋行呢。”
“梁如峰走的是洋行买办，一个月两封信，走水路，慢半个月。”
“漳州那边的英美商人。”
“条款有雏形了。”洪仁玕说，“十二条，谈妥八条，卡在关税上。”
“法国人。”
“从广昌伸过手，试探两回，不敢深入。”
“四条线，一条都不许断。外交不是摆设，是把刀。”
“开放的底在哪儿。”洪仁玕问。
“不失独立。”洪天贵福说，“这四个字是底。”
“底以上呢。”
“底以上，新技术，新器物，新法子，能接多少接多少。”
“第二条，装备。”
“买洋枪。”洪仁玕说，“一批一批买。”
“不是买旧货。”洪天贵福说，“洋枪出了新型号，第一批货要进我们的手。”
“第一批货贵三成。”
“贵三成也买，五万两买的是同步。”洪天贵福说。
“等他们淘汰了再卖给我们，反而永远慢一代。”
“还有一样。买来的洋枪要研究怎么仿造，买来的炮要研究怎么改进。”
“买了不研究，永远是买家。”他说，“研究了能仿造，就开始站在对等的位置上。”
“石城军器局眼下只有二十七名工匠。”
“臣现在给不出数，要等新一批技师到了才敢算。”
“第三条，港口。”
“福建三港。”洪仁玕说，“厦门、泉州、福州。”
“漳州已经在手。下一步是哪两个。”
“泉州和厦门。”洪仁玕说，“这两处是洋人在福建最大的贸易基地。”
他用炭笔在图上点了两点，戳出两个小坑。
“一旦拿到手，关税至少翻两倍。”
“不止是钱，谈判的位置也要抬一截。”
“方案你写，明年春前呈上来。”洪天贵福说，“慢在纸上不要紧，不要慢在兵上。”
“还有一条，人。”洪仁玕说，“工程师，医生，印刷师傅。”
“让他们驻在石城，不是来当官，是来做技术活。”
“修枪的修枪，看病的看病，教手艺的教手艺。”
“食宿我方出，安全我方管，工钱他们自己挣。”
“半年。”洪天贵福说，“到期可续，可走。这一条写进贸易合同附则。”
“是法律依据，不是口头承诺。”他说，“口头的东西换了人就不算数。”
“第六笔。”洪天贵福说。
他没有立刻写。炭笔在指间转了半圈，笔杆上有牙印，磨得发亮。
前五笔是建设的账，这一笔不是。
“这一笔是动的账。”
南昌北面短期内不会再主动出击。可是这个窗口期不会永远开着。
他在纸上写了十个字。
做好打大仗的准备。
写完，他在下面又添了三行。
“南线，打通广东。”
林文彩在嘉应州，李世贤在赣州。两路协同，明年试探广东方向。
广东是太平军发源地，清廷在广东兵力并不充裕，时机合适就打。
广东一通，漳州的海上通道和广州的外贸通道连成一片，外交和商路的格局彻底改变。
“东线，巩固闽北。”
谭体元守金溪，杨辅清守将乐，两人要常有联络，消息互通。
“林有才。”
林有才一直站在门边，靴底还带着泥。
“臣在。”
“杨辅清说消息不灵。”洪天贵福说，“你给他建一条稳定的情报传递渠道。”
“邸报每月两发，军事情报随时传。”
“明年一月必须解决。”
“北线，伺机而动。”
对南昌不主动出击。可是要随时能动。
做好打大仗的准备，不是说明天就大打。
是把粮草、弹药、兵力调度、战区联络的烽火台驿道全部备足。
一旦有机会，三天之内全线可以动起来。
“机会从来不等人。”他说，“等你备好了才出现，那不叫机会，叫侥幸。”
广东那一头，朕心里没底。
他把炭笔放下。
桌边那碗茶凉透了，他喝一口，舌尖先苦，喉咙里是涩的。
人：四万八千，七战区，战官主军政，文官主事务，分工已成形。
治：低税率，保地权，扶农商，民心在涨，要让人相信天国不走。
财：缴获、护路费、关税、矿产、造币、预期融资，六条新财路逐步铺开。
器：旅团营排新军制，火器营优先，买修铸三条腿，练水军，扩骑兵，精兵强装快行动。
外：不失独立前提下持续开放，控三港，引进技术人员，装备同步更新。
战：广东南线，闽北东线，北线伺机，全面备战。
六笔账，每一笔都连着其他五笔。
财支撑器，器支撑战，战扩大地盘，地盘扩大税基，税基充盈财，财再扩器。
这个轮子转起来，天国就往前走。哪一笔断了，其他几笔都受影响。
然而所有轮子的轴心只有一条：人心。
民心稳了，农商活了，兵士有了盼头，旧部愿意归来，降将愿意留下，洋人愿意谈生意。
这些全是人心的结果。没有人心，再好的账都是纸面上的数字。
“哪一笔先转起来，朕拿不准。”他说，“朕算漏的是人心这一笔最难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雪已经停了。院子里薄薄一层白，松树上的雪积了半寸，压得枝子发软。
一阵风过来，雪簌簌往下落，无声地散在青砖上。砖缝是湿的，边上还留着一线白。
十二月三十一，白天盘到夜里。
账盘完了。明年的事，一件一件做。
夜里，将军府后院。
乌云散了半块，昴星团露出几颗。乡里人管它叫七姊妹。
冷光洒在院子里，砖面泛出一层青。
松树上的雪没有化完，松针尖上吊着水珠，被星光一照，像碎琉璃。
洪天贵福站在院子当中仰头看天，呼出的气是白的，散得慢。
风从檐下过，把松针上的水吹得晃，却吹不下来。
今年到底做了什么，他心里过了一遍。
抚州守住了，席宝田五千人只剩两千一百。
吉安拿下了，张运兰不战而降。赣州拿下了，王德榜兵不血刃。
赣江截了银，十五万两。偕王回来了，带着一千余旧部。
火器营扩编了，洋枪从不足一千到四千三百。
没有想到洋枪一年能涨到这个数。
梁如峰的商路走稳了，七个战区的格局初成。
旧部名录整理出来，一千五百余人可联络。
五城连成一张网：赣南，赣中，赣东，赣西，闽南，闽中。
每一块地盘都有主将，有分工，有粮道，有商路。
每一件事单独看是一个节点，所有节点连起来是一个方向。
朕没有算到的是，五城会连得这么快。
同一夜，南昌。两江总督衙门。
炭盆里的火压得很低，烟直着往上走。
曾国藩把笔按在纸上，写的是来年的筹划。
“赣州之后，江西只剩半个。”赵烈文说。
“广东的马市加人。”曾国藩说。
“厦门、泉州也要盯住。”他说，“天国的船一出港，就得有人报。”
“大帅，广东的兵力并不充裕。”赵烈文说。
“不充裕也要填。”曾国藩说，“今年填不满，来年补。”
“还有一件事。泰和那个旧部联络点，今夜被人摸了。”
“谁下的手。”
“还没有查清。”赵烈文说，“点里三个人，两个走脱，一个没有走出来。”
“记在来年那一页上。”曾国藩说。
他回到桌前。
那张纸的边角被风掀起，他用茶碗压住。
他拿起炭笔，在最后一行加了四个字，字不大，可是每一笔都用了力，笔画压进纸里。
来年，做。
他把纸叠好，放进桌角的木匣。
匣子里的东西越放越厚：军情汇总，赣北巡线图，今年的六笔账，又多了这四个字。
匣盖合上，声音是闷的。
他吹灭大堂里最大的一盏灯，留着一盏小的。灯芯爆了一下，冒起一股烟。
他走出大堂。
院子里那棵老松被夜风压了一下。
松枝弯了几分，松针上最后一点雪簌簌全落了，打在青砖上，无声散开。
然后松树直了回来，比刚才还直了一点。
松针被风捋顺了，尖上挂着最后一滴水珠。
星光一照，亮了，像一颗尚未镶上的铆钉。
林有才从二门进来，肩上带着夜里的寒气。
“天王，六笔账，先办哪一件。”
“来年，做。”他说，“先请七王到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