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可成。”洪天贵福说，“朕在名录里见过他。”
他把信封举到灯前。火漆印反着光，红里发暗。
印上是一株松树，松针一根一根刻的，不是随意画几笔。
这种私章师爷刻不出来，得找南昌最好的刻印匠。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印边。漆是硬的，刮不动，指甲有点疼。
灯罩上积了一圈烟。灯芯爆了一下，火苗矮了又立起来。
“讲究门面。”他说。
“梅可成。”他把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漳州送来的名录里，有他。”
林有才站在案侧，帽檐上的雪化了，水顺着鬓角淌，是凉的。
他靴底带着泥，在门槛上蹭过，蹭下一小撮土。
“属下记得。”他说，“梅可成，字若谷，号梅公，湖南常德人。”
“曾国藩幕府里主管往来文牍的师爷，不掌军权，但掌文字。”
“凡议和、交涉、奏折、书信等要务，皆经其手。”
他一字一顿背完，喉咙里有点干。
“评注写的是：此人为人圆滑，与各方均有私情，素有南昌活算盘之称。”
“其处事风格，宁做中间人，不做当事人。”
活算盘。洪天贵福把这个绰号在心里转了一圈。
算盘是珠子在框里拨，一颗上去，另一颗就得下来。
活算盘，就是两边都拨得动的人。
他手指压着信封，没有拆。信封上有一股茶味，干干的。
“那个茶商说了什么。”
“路上遇清军巡粮队一次，避开了。遇散匪一次，给钱打发了。”
“此人对山路的熟悉，不像普通的茶商。”
“他说年轻时在福建贩盐，可他这个年纪，那是十几年前的事。”
“十几年，山路会变。”林有才说，“然而他走得像天天在走。”
“绝不是第一次。南昌到石城，他往返过很多回。”
洪天贵福拆了火漆。漆壳裂开，掉在案上，硬的一小片，磕出一声轻响。
信纸是江西宣纸，质地中等，不是最好的那种，也不差。
摸上去有点涩，纤维是干的，翻动时脆响。
字迹是细楷，写得极正，每一笔都起收有度，没有错字涂改。
写这封信的人，一定打过几遍草稿。
他把纸压平，压在镇纸底下。镇纸是青石的，凉。
信分三段。
第一段写的是曾国藩的处境。
十五万两银子的亏空。曾国荃的抱怨。
湖广拨粮慢，官文口惠而实不至。
南昌粮台查案一波三折，赵师爷押了没审。
淮军里有人骂娘，说南昌是活棺材。
七八行写下来，是陈述，不是指控，不是诉苦。
一件一件摆出来，像账目，不添油，不加醋。
纸边上有一处是湿的，墨还没干透，蹭在指腹上凉。
他写曾国荃，用的是“曾老九”，不是“曾提督”。
这称呼公函里使不得，是幕僚私下的口吻。
第二段很短，只有三句话。
字比第一段慢，笔画比第一段重，墨都洇开了一点。
这三句他想了很久，字字斟酌过。
“西贼已成尾大之势，一时难以剿灭。”
“强攻则旷日持久，徒耗国帑。”
“若有和局可商，或可两利。”
“西贼”是南昌的惯称。
可是“已成尾大之势”五个字，是认了这个格局。
“一时难以剿灭”是说打不掉，“徒耗国帑”说的是清廷的难处。
不是投降，不是割地，不是承认天国，是问有没有谈一谈的可能。
第三段更短，只有一个问题。
“贵方若有意，望以相同渠道回复。”
“渠道已通，往来皆可。”
洪天贵福把信看了三遍，压在指下不说话。
心里把那三句话拆开，再拼成一层一层的意图。
一层说处境，一层说和局，一层给了回复的途径。
三层都是试探。
然而试探和试探不一样。
有的是钓鱼，钩上挂着饵，水下藏着线。
有的是丢石头，只想看有没有水花。
这封信是哪一种。
这封信不是曾国藩写的，他很确定。
曾国藩一辈子在三个东西上较劲：名，位，道。
名是忠臣之名，位是中兴之臣的位，道是理学的道。
这三样绑在一起，他不可能亲手写“若有和局可商”。
身份不许，信念也不许。
可不亲手写，不等于不知道。
这信能以梅可成的名义发出去，他不可能不知情。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鼓了一下。
朕拿不准的是“授意”还是“默许”。
授意，是让他来试探，背后有正经谈的授权。
默许，是他自己想做中间人，曾国藩知道却不拦。
出了事是他的罪，没出事是曾国藩的收获。
这两种，回法完全不同。
洪天贵福把信纸折起来，又展开，展了三次。
“赵烈文，字惠民。”
林有才听出这是在自言自语，像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他跟了曾国藩十几年，写过一个条陈，说天国撑不住。”
“说从广西来的这把火迟早要灭。他写的时候天京还没破。”
“那时候天下人都以为天国完了。现在天京陷了快两年。”
“天国不但没完，还在抚州、石城、漳州稳住了。”
窗外松针刮着窗纸，沙沙地响。
那个条陈在书房里放了一年，落了一层灰。
这封信就是压在灰上的一个新东西。
赵烈文也好，梅可成也好，已经认了当年那个判断是错的。
他把信纸翻过来，看最后那句。
“渠道已通，往来皆可。”
“这个梅可成倒是实在。”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看穿了的那种表情。
“他没有骗朕。渠道已通，是说他们摸清了传信的路子。”
“往来皆可，是说以后可以双向走。”
“他把自己的筹码摆到台面上了。”
朕现在给不出数的是这一条。
这封信是曾国藩授意的，还是他自己摸石头过河。
若是曾国藩的意思，后头有正经谈的可能。
若是他自己做主张，接了也没用，反而惊动曾国藩。
没有想到他会挑这种时辰递过来。
同一日。南昌。曾国藩幕府后院。
梅可成坐在灯下转笔，笔杆上有一圈牙印。
桌上摊着一册账，一个字也没写。他在等回信，茶商已经走了六天。
然而他算漏了两件事。
头一件，那个茶商在青石岭被扣住了。
第二件，他写信用的那张宣纸。
隔壁屋里有灯，人声隔着窗纸传过来，是郭仁甫的人在销账。
“梅师爷这个月领了两刀，账上用了一刀半。”
“那半刀呢。”
没有人答。梅可成手停在笔上，手心里有汗。
炭盆里的火是暗的，不冒烟，也不热。
“天王是说，先等等，看南昌会不会有第二封。”
“不是等南昌的信。”洪天贵福说，“是要先让他们觉得这封信石沉大海了。”
他走到窗边。窗棂上的纸透着斜阳，风从缝里挤进来。
院子里那株老松被斜阳照着，松针深绿，一根一根硬得像针。
光从松针的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砖地上，一地碎金。
砖地上有雪化的水，亮亮的一小片。
“南昌的军饷还没补上，细作网还在清查，曾国荃还在生闷气。”
“他这时候递信，是因为南昌已经有点撑不住。”
林有才没想到这一层。
“撑不住是还有一口气吊着。扛不住是真的要倒。”
“他现在是撑不住。等扛不住了，这封信才是实打实的诉求。”
“到那时候，是他们求我们，不是我们求他们。”
林有才点了点头。跟着天王两年，他看见天王在变。
变的不是兵马多，是从前该做就做，现在要等时候到。
洪天贵福转过身，把信叠了两叠，塞进怀里那一层的口袋。
口袋是粗棉布的，几封要紧的信磨出了一道印子。
“那个茶商，好吃好喝伺候着，不许走，不许跟外面的人讲话。”
“也不许让他知道信已经被看了。等朕回信，让他带回去。”
“另外，你去摸一件事：梅可成这一个月在南昌有没有异常。”
“跟什么人喝过酒，去没去过武昌方向，动过哪条线。”
“他的底细，朕要知道得越多越好。”
“朕要知道这封信是他自己起的心，还是有人在他背后吹风。”
“他背后有没有人，朕看不透。”
林有才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门轴响了一声，又闷闷地合上。
门缝里灌进一股冷风，灯焰歪了一下。
院子里的松影在青砖上一动不动，像墨迹干了以后的样子。
“所以这封信，”洪天贵福说，“暂时不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