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李容发趴在丘陵最高的一道棱上，两个时辰没动。
罗家渡的江面是黑的。水在动，船没来。
西岸沙洲上的芦苇被风刮得沙沙响。
身后一千人蹲在林子的黑影里，没人敢咳。
“今夜没有船。”副将凑过来，嗓子压得很低。
“第三天夜里。”李容发说，“天王要的第三天夜里。”
“天王要的不是一条空江。”
“传下去。不许生火。睡觉轮着来，鞋不许脱。”
抚州。城门楼。
洪天贵福从天黑站到后半夜。
“南边有动静吗。”
“没有。”
“火光。”
“没有。”黄文金说，“黑得干净。”
“第三天夜里没有枪声。”
“也可能容发还在路上。”
“也可能他到了。”他说，“可是船没到。”
“朕心里没底。”
“天王先前给的数都很准。”
“数是人走出来的。”洪天贵福说，“朕没有算到的，就在这一段路上。”
“再等一天。”
“第四天夜里还没有动静呢。”
“那就当他改了道。”洪天贵福说，“然而朕心里没底的是，他改了哪一条。”
十一月二十二。天亮了。
一千人缩进丘陵后面的树林，风一过全是响声。
天亮前派出二十个斥候，一拨往北探十里，一拨往南。
午后南边那拨先回来。
“上游下来一条船。”斥候说，“敲梆的。”
“什么船。”
“巡哨的。小快船，四个人，两把桨。”
“走到哪儿。”
“一路敲到涂家埠才掉头。”
“往日呢。”
“往日没有。”斥候说，“这条是新的。”
傍晚，北边那拨回来了，身上的汗味隔着两步都闻得见。
“涂家埠停着船队。”斥候说，“数了二十二条，五条银船压在中间。”
“几时靠的岸。”
“今日天亮。”
“昨天该到哪儿。”
“该到永修。”
李容发在心里算了算。晚一日。多等的那一夜就是从这儿来的。
没有想到江面上也会差一日。
“天王给的是十五日起运。”副将说。
“天王给的数没有错。”李容发说，“改的是船。”
天黑透以后，他又上了棱线。
赣江在这里拐一个弯，水面放宽，流得慢，一下一下拍着岸边的石头。
丘陵脚下一排旧栈房，盐商修的，盐路改了道，房子就空了。
“这就是罗家渡。”副将说，“天王在图上画的那个点。”
“点画得还准。”
渡口很小，一条石台阶伸进水里，石面是湿的，靠水那几级生着青苔。
“这沟多深。”副将摸了摸系船石。
“缆绳勒的。”李容发说，“勒了多少年才勒出这么深一道。”
子时刚过，江面上传来一片低沉的橹声。
先是一个黑影从北边江湾里拐出来，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第一条船头亮起一盏灯笼，橘黄的光在水面上晃。
“来了。”副将说。
李容发没有答话，他数船。
最前两条护船。中间五条银船，十二条粮船。最后三条护船。
“二十二条。”他说，“跟天王给的数一样。”
“一条不多。”
“一条不少。”
缆绳抛上岸，系在系船石上。跳板放下来，砸在石头上，一声闷响。
淮军士兵跳上岸，在码头两边排成两列。
“上岸三十个，分六组。”李容发说，“船上还有二百七十。”
“领头的在第三条船上。”
“银子在中间那五条。”李容发说，“不许认错船。”
码头管事提着油灯出来，只对淮军头目点头哈腰。头目挥手，他退回去。
船上有人支锅烧水，锅盖碰着锅沿。
大半的人已经睡了。
等了半个时辰。哨兵靠在系船石上打瞌睡，船上的灯熄了大半。
桅杆上还剩几盏风灯，被风吹得来回晃。
就在这时候，上游忽然又下来一条船。
敲梆。一声，隔一阵，再一声。小船挨到银船外档停下。
有人在黑里问了一句，当官的应一声，摸出一小包银子抛过去。
“辛苦。”
“夜里加了一班。”那声音说，“谁顶得住。”
两句闲话。橹又响起来，往下走了。
李容发的手举在半空，一直没有落下。
“他要是回头呢。”
“回头就多死三十个人。”李容发说，“等。”
梆声听不见了，他才把手压下去。
他在副将手臂上拍了两下。两下，是动手。
一千个人从林子里无声地站起来，蹲了一天一夜，起身的膝盖是软的。
“三百人跟你，上游五百步下水，过浅滩绕到码头北面，堵死退路。”
“水到哪儿。”
“到膝盖。过了滩把裤脚拧干，别让水声跟着走。”
“三百人走丘陵东侧，绕到南面，专截跳船往南跑的。”
剩下四百人他自己带，三百支洋枪排在前头。
“五十步以内才准打。”
“哨兵先倒，枪不许停。”
“刀手跟在第二排后头上船。”
三百支洋枪在五十步上开了火，不是齐射，是各自瞄准。
枪声连成一片，噼噼啪啪，像一锅爆豆子。
三十个哨兵倒了一半。反应快的往船上跑，反应慢的站着发愣，第二排枪放倒他们。
血喷在石台阶上，踩上去打滑。
硝烟压在水汽里散不开，味道是呛的，吸一口嗓子发疼。
李容发没有开枪。他握着刀从码头台阶冲下去，一步三级。
跳板那头，一个淮军军官刚从船舱里探出头。
“什么人。”
话没说完，刀已经到了。从右上方劈下来，落在肩膀上。
军官惨叫一声，从跳板边滚进水里。
李容发踩着跳板冲上银船，板面是湿的，中间打了一个颤。
船舱里一片乱。有人摸枪，有人喊，有人往舱门外钻。
舱太窄，洋枪施展不开。刀可以。
一刀一个，从头舱杀到尾舱。
砍到第七个，刃磕在木板上，卷了口。
掌心的血把刀柄泡得发滑，他换了握法。
身后的士兵跟着涌上来，把剩下的人按在舱板上。
北面三条护船响了枪，很零星。
副将那一路绕到侧面，一排枪压过去，北面哑了。
南面跳下来二十几个人，被三百人兜住。
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条船被控制，不到两刻钟。
淮军三百。死六十多个，伤一百出头。
剩下几十个丢了刀，跪在石台阶上，手举过头顶，却没人敢抬头。
“捆了。”李容发说，“关进栈房。”
“搬银。”
四百个人冲上五条银船。船舱里整整齐齐摆着木箱，每口箱上贴一道封条。
封条上五个字：淮军粮台。底下还有一行编号。
两人抬一口，一百多斤，咬着牙一步一挪。
出舱，过跳板，抬到丘陵后面的空地。
“一百五十口。”有人报数。
“数清楚。”李容发说，“少一口，回头再走一趟。”
四百个人搬了一刻钟。
抬完最后一口，两个人的手抖得端不住碗，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杀得生疼。
“粮船。”
“烧？”
“烧。”
不用火把。把船上备用的油灯打翻，油泼在粮袋上。
火苗先沿着油渍舔，舔到粮袋，呼的一下就着了。
十二条粮船同时在江面上烧起来，火焰从舱里窜出来，照亮半边江。
粮袋在火里噼啪响，火星子飞上半空，在夜风里打着转往下落。
热浪推到岸上，脸是烫的。
三千石粮草。
下游五里，那条敲梆的船正在往回走。
火烧起来的时候，整条江的水是红的。
哨官爬出舱来，看了一眼。
“糟了。”
“掉头。”
橹打得水响。
“回南昌。”他说，“越快越好。”
四个时辰后，南昌大营。
值夜的游击把哨官带上堂。
“哪一段。”
“永修以南。”哨官说，“罗家渡那一片。”
两人对着图看。那一段江边没有画一个兵。
“点齐五百人。”游击说。
“还有一个时辰天亮。”
“那就走着天亮。”
李容发看了一眼那把火，没有多看。
“走。”
一百五十口银箱，两人抬一口，三百人护卫殿后。
他没走大路，贴着丘陵脚下的芦苇荡，走山路往南。
走了四十里，天边泛起一线灰白。四个时辰。
士兵累了，没有一个喊停。抬箱的人换过两轮，箱子没有落过地。
天亮后在松林里歇了半刻钟，只喝口水，接着走。
又走二十里。鳅鱼岭。
南北走向的一道山脊，中间一条窄道，一次只能过两人。
周永带一千人从石城出发，提前两天到，北坡林子里埋了五十个刀手。
前头开路换周永的人，后头殿后留李容发的人。
十里一换，再十里再换。鳅鱼岭到抚州，八十里。
“银箱一百五十口，全在这。”
周永按住头一口箱子的角，封条还整整齐齐。
“银子交我。”周永说，“剩下的路我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