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会林顺，替漳州康王汪海洋传话。”
他站在骡车旁边，冲着林子喊。
“辅王的人要是在这里，请出来一见。”
山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一半。
林子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人从树后头走出来。
四十来岁，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
脸上有一道从左眉拉到右颊的长疤。
腰上别一把刀，刀鞘上的漆磨光了，刀柄缠着红布条。
那是太平军老卒的记号。
“谁派你来的。”
“漳州康王汪海洋。”
“康王。”那人看了他一眼，“汪海洋不是在江西吗。”
“现在在漳州。”
那人不出声了。
他转身朝林子里打了个手势。
林子里又出来两个人，一个扛枪，一个空着手。
“周哨长，怎么办。”
周哨长没有马上答。
他看了林顺一会儿，才开口。
“把米和盐卸下来。人跟我走。”
“车呢。”
“车留在这儿。回来还是你的。”
“跟我们走。”周哨长说。
山道窄，两边是竹子。
竹叶上还挂着露水，走过去，露水打在脸上，凉的。
林顺的鞋底磨薄了，脚底下硌得慌，每走一步都能觉出石子。
走了两个时辰，膝盖开始发酸。
他伸手扶了一把旁边的树。
树皮是湿的，滑。
走了大约十里山路。
林子里出现一片开阔地。
帐篷一顶挨着一顶，整整齐齐。
中间留着过道，过道上有哨兵来回走。
地是踩实的土，走上去硬，一点泥都没有。
有个兵在劈柴，斧子下去，木屑飞起来，落在他头发上。
营地中央立着一根旗杆。
杆上挂着一面黄色大旗，旗上一个斗大的“杨”字。
山风把旗面吹得啪嗒响。
帐篷数下来有一百多顶。
风从山坳里下来，带着一股松脂味。
旗杆底下有一个火堆，火快灭了，只剩一层白灰，灰是干的。
有个兵蹲在火边烤手，手背上裂着口子。
林顺站着看了一会儿。
他见过清军的绿旗，湘军的黑旗，天地会的三角旗。
这一面黄旗，他只在小的时候见过。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面旗叫什么。
他娘抱着他躲在草垛后头，捂着他的嘴。
捂得太紧，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周哨长把他带到一顶较大的帐篷前，掀开帘子。
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
灯不大，照得见一张木桌，几把椅子。
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旁边放着一把刀。
地是湿的，上头铺了一层干草，踩上去软，脚底下有轻微的响动。
桌后坐着一个人。
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
脸很瘦，颧骨高，眼窝陷下去。
眼睛是亮的。
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在黑地里待久了还没有灭的那种亮。
他穿一件石青色的旧袍。
袍子上有两处磨得发白，一处是袖口，一处是下摆。
脚上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底磨得很薄，几乎看得见线。
他手里捏着一支毛笔，正在纸上写什么。
“漳州康王汪海洋，奉天王之命，联络福建境内旧部。”
林顺把话说完。
那人听到“洪天贵福”四个字的时候，手停住了。
毛笔悬在纸的上方。
墨一滴一滴落下去，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他看了林顺很久。
然后把笔放下，站起来。
“洪天贵福。”
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念重了，这几个字就要碎。
他的嗓子是哑的，沙沙的，像两块石头在磨。
“你确定，他还活着。”
“活着。”林顺说，“在石城。太平天国的天王。”
“赣南三城，抚州四城，岭南三县，都在他手里。”
“兵两万余，洋枪三千余杆。”
“英国人、美国人都跟他做买卖。”
帐篷里静了几息。
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灯油是浑的，灯芯烧到一半，结了个灯花。
杨辅清伸手把灯花掐掉，指头被燎了一下。
燎过的地方发红，过一会儿才觉得疼。
山里的日头晒不透帐篷布，可是帐篷里闷。
杨辅清的额角上有一层薄汗。
那人转过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面是来来往往的兵。
有的在巡逻，有的在劈柴，有的在补帐篷。
他们穿得破，走路的姿势却很正。
他放下帘子，转回身。
“我是杨辅清。”
他没有说“辅王”。
可这三个字一出口，帐篷里的气就沉了下去。
林顺把汪海洋的信双手递上。
杨辅清看了两遍。
看完，他把那封信用一方旧镇纸压住。
然后从桌边抽出一块旧布，展开，铺在桌上。
旧布上画着一张地图。
不是官图，是他自己画的。
从浙西到福建，一路的山川、河流、关卡、哨位，都在上头。
有的地方用红笔圈了，有的地方用黑笔叉了。
红圈是他走过的路，黑叉是他被堵过的地方。
红圈密，黑叉也不少。
最大的一个红圈，画在将乐。
“一年了。”杨辅清说。
“从浙西退出来，一年了。”
“我带着一万人一路往南。”
“清军在后头追，追了三个月。”
“翻过大山，过过大河，钻过不知道多少林子。”
“走到福建的时候，剩下三千。”
他抬起头。
“这三千是我的老底。”
“跟着我从浙江打到福建，一天都没有散过。”
“可是粮快没了。”
“火药用一发少一发。”
他停了一下。
“我还能撑多久，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林顺没有接话。
因为他不用接。
杨辅清自己把底牌摊在桌上了。
杨辅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往外看了一眼。
“你回去告诉康王。”他说，“两件事。”
“第一件，我杨辅清没有降过清廷。一天也没有。”
“这一年多我在山里躲着，不是怕，是等。”
“等什么。”林顺问。
“等天王。”杨辅清说，“等一个还活着的天王。”
他停了一下。
“现在你说他活着。在石城。是天王了。”
他的眼眶红了一点。
可是他没有让那点红往下走。
“我要见天王。”他说，“不是见康王。”
“我打了二十多年仗，认的人不多。”
“忠王李秀成，我认。”
“天王洪天贵福，要是他还活着，我认。”
他走到桌前，取过一张纸，写了几行字。
写完，他把纸折成两层，塞进刀鞘和刀身之间的缝里。
“信在刀里。”
“天王看到刀，就看到信。”
林顺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
一封信不装信封，塞在刀鞘缝里。
路上要是有个闪失，信和刀一起丢。
他把这一层想了想，没有说出来。
杨辅清拿起那把刀。
刀鞘上刻着龙凤纹，是天王府的匠人刻的。
他把刀递给林顺。
林顺接过来，手往下一沉。
“这是什么。”
“天王洪秀全亲赐的。”
“那一年我在江西打仗，天王赐的。”
“这把刀跟了我十四年。”
“从广西到南京，从南京到浙江，从浙江到福建。”
他伸手在刀鞘上摸了一下，摸得很慢，一下，一下。
刀鞘上落了一层汗，摸过的地方颜色变深了。
指尖从凸起的纹路上划过去，划出一道很轻的声音。
“现在，我把它还给天王。”
林顺抱着刀走出帐篷。
天已经擦黑。
山里的夜来得快，风一停，雾就起来了。
雾是凉的，贴在脸上，像一层湿布。
刀鞘是硬的，硌着肋骨。
走了一里地，胳膊就酸了。
他把刀换到背上，走了几步，回头看。
杨辅清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
山风吹动他的花白头发。
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陷下去。
可是他的背，是直的。
“你告诉天王，”杨辅清说，“这不是投降，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