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李秀成站在门口，“抚州有消息。”
门是他推开的，推得急，门板撞在墙上，闷响了一声。
洪天贵福抬起头。
两年多了，他没有见过这张脸上有这种神情。
不是急，是乱。
李秀成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有些飘，不像平时那个每一步都钉在地上的忠王。
“进来说。”
李秀成走到桌前，喉结上下滚了三次。
他的手攥在腰刀柄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手在抖。
“信。”他把一封信放在桌上。
火漆封口是完好的，信纸的边角却皱了。
那是被人攥出来的。
洪天贵福伸手去拿。
指腹先碰到的纸角是凉的，纸又薄又软，捏在手里像一片枯叶。
他把它展开。
字是黄文金的，写得急，有几笔划出了格。
“前日午后，抚州北门外出现一支队伍。”
“约两千余，衣甲不全，队列不齐。”
“属下初以为溃兵，令城头戒备。”
“及至队伍抵近，旗号展开，一面写着“尊王刘”三字，一面只写一个“李”字。”
“属下大惊，亲至城门相迎。”
“来人为尊王刘庆汉与忠王义子李容发，携残部两千一百三十七人，自建口方向辗转而来。”
“内中老兵一千五百，新附六百，带伤者百余。”
“刘尊王年五十有六，肩有箭伤，未愈。李容发二十有三，左臂刀伤，未愈。”
“已安置于城外东营。”
“信是怎么来的。”洪天贵福问。
“快马。”林有才说，“两天两夜，换了四匹。”
“最后一匹是昨夜三更到的。”
“马怎么样了。”
“到城门口就跪下了。鼻子底下全是白沫，沫里带着血丝。”
“人呢。”
“人是被扶下来的。两条腿站不住，坐在地上缓了半个时辰才说出话。”
“说什么。”
“说抚州北门到了人。”
洪天贵福把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这一遍看的不是字，是纸。
纸上有汗渍，一圈压着一圈，看得出换过几个人的手。
他忽然想到，这封信在路上跑的时候，那两千多人已经在城外躺了三天。
消息永远比人慢。
这一条他改不了。
洪天贵福把信放下。
他看了一遍，抬起头。
李秀成的眼睛是红的。
“容发。”李秀成说。
说了这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天京陷落那一夜，李容发带着童子军守在朝阳门外。
李秀成带着洪天贵福从南门出去的时候，只对他说了一句：守住。
那是他跟李容发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有人说李容发战死了，有人说他被俘了。
李秀成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没有一个给他准信。
一年里，李秀成打了三仗。
哪一仗赢了，他也没有笑过。
洪天贵福问过一次，他只说了一句：打完了。
后来洪天贵福不问了。
他知道有些伤口碰不得，碰了不见血，可是疼。
这一年，李秀成没有提过这个名字。
洪天贵福知道，他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
现在人来了。
是李容发自己走回来的。
从建口一路走到抚州，走了四个多月。
路上死的人，比活着的多。
带着伤来的，可是还活着。
“忠王。”洪天贵福把信往他那边推了推，“容发还活着。”
李秀成点了一下头。
点得很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活着。”他说。
然后就不说话了。
他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
窗外有风，树叶响了一阵，又停了。
林有才在门口站着。
他听见了刚才的话，脸上有惊讶，更多的是别的什么。
“备马。”洪天贵福说。
“去抚州。”
“现在。”
李秀成转过身。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可是人已经站稳了。
“天王，两百多里。”
“朕知道。”
“近卫营挑一百，够了。”
“不够。”洪天贵福说，“再加两百。”
“从石城守军里抽。”
“抽何绍基的。”
“带炮吗。”
“不带炮。”洪天贵福说，“带炮就走不快。”
“干粮呢。”
“每人三天炒米。”
“水呢。”
“路上有水。”
“山路上的水不能喝。”
“那就带上。”洪天贵福说，“一人一囊，另驮两桶。”
洪天贵福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两千一百三十七个人。
一千五百老兵，六百新附，百余带伤。
这是一支走散了又自己拢起来的队伍。
拢起来的人比招来的人难用。
招来的要的是粮饷。
自己找上门的，要的是一句话。
这一层，他心里没有底。
粮朕给得起，官也封得起。
可是天京那一夜欠下的，朕拿什么还。
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没有答案。
他原本也想过去接。
可是接回来以后怎么办，他没有想好。
接回来就要给位置，给位置就要给兵，给兵就要给粮。
这三样，他现在一样都拿不出准数。
黄文金没有想到，来的会是这两个人。
他在信里连写了三遍“大惊”。
那两个字写到第三遍，墨已经淡了，笔画也散了。
当夜，南昌。
一间屋子里点着两盏灯。
桌上摊着一份册子，册子上是新添的一行小字。
“抚州北门，前日到两千余人，旗号刘、李。”
写字的人把笔搁下，吹了吹墨。
“刘庆汉。”对面的人念了一遍，“金田那一批里，剩得不多了。”
“还有一个姓李的，年纪轻。”
“李容发。”那人说，“李秀成养的儿子。”
“养的儿子回来了，李秀成就不是原来那个李秀成了。”
对面的人没有接话。
他把册子合上，压在一方旧砚台底下。
砚台是凉的，压得住纸。
“这一条，明日就往北送。”
“送到京城。”
“送到京城太慢。”他说，“先送曾营。”
“曾营要这个做什么。”
“曾国藩要的不是这一条。”
“他要的是李秀成在不在抚州。”
“李秀成明天就在抚州了。”
“那这一条就有用了。”那人把手按在册子上，“人一动，别的地方就空。”
那屋子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两盏灯笼。
灯笼纸是旧的，被雨水打过，皱得厉害，风一吹就晃。
巷子外头有更夫走过，梆子敲了三下。
写字的人等梆子声远了，才接着往下说。
“这两千多人进了抚州，抚州就多一份力，也多一张嘴。”
“黄文金养得起。”
“养得起不等于养得好。”
“李秀成这一趟，带的是三百人。”
“三百人不够打一仗。”
“他不是去打仗的。”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矮了半寸，又立起来。
三更天，三百人集合完毕。
火把点起来，火苗被夜风吹得歪向一边。
近卫营的一百人护在左右，何绍基的两百人跟在后头。
马蹄踏在官道上，溅起来的土是干的。
李秀成骑在最前头。
四十多岁的人，伏在马背上，像二十岁那样。
他不说话，可是马鞭抽得比平时重。
周永跟在洪天贵福马侧。
衣领是竖起来的，领口的布硬，磨着下巴。
“天王，路上要两天。”
“两天就两天。”
“天亮前能过宁都。”
“过了宁都，剩下的都是山路。”
火把举起来的时候，队伍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马蹄声，一声压着一声。
夜里的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带着湿意。
走出五里，有人回头看，石城的城墙已经看不见了。
洪天贵福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石城的城门。
城门已经关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风从城墙上下来，带着一股土腥味，扑在脸上。
他伸手抹了一把，手心里沾了一层灰。
“两百多里，”李秀成在前头说，“后天这个时候，人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