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粮的从三成涨到六成了。”
洪天贵福把禀报念出声，手指压在第三页上。
纸很厚，六页，边上沾着墨渍，还有一枚指印。
指印是黄的，像是沾过旱烟。
“市集上一天三百人，涨到一千二。”
“大户呢。”
“大户迁走的，还在加。”
他没有念下去。
禀报最后一行写着：东乡清军据点未拔，商路仍不通畅。
他把纸放下，走到地图前。
图上从抚州往北，一直到南昌，中间那一段是赣江。
他看了很久。
禀报里夹着一张小纸，是黄文金亲手添的。
纸上记着四乡搬家的车。
东门出去的车，这个月四十七辆。
上个月三十一辆。
车上装的是箱笼、被褥、粮袋，还有拆下来的门板。
门板拆了，房子就空了。
洪天贵福把这张小纸捏在手里。
纸边是毛的，是从大张上撕下来的。
抚州东门外那几天一直在过车。
一辆车上坐着一家老小，箱笼摞得比人还高。
车轴没有油，走起来吱呀响，声音传出很远。
有个老汉坐在车尾，怀里抱着一袋粮。
粮袋是新的，麻布还没磨软，扎口的绳是麻的。
守门的兵丁问了一句。
“出去做什么。”
“走亲戚。”
兵丁掀开袋口看了一眼，米是白的，没有掺沙。
他把袋口放下，摆手放他们走。
车过门洞，辙印又深了一道。
老汉回头看了一眼城墙。
墙是新加高的，土还是湿的，夯土的印子一层一层。
“天王召臣。”
洪仁玕先到，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尖上还凝着墨。
他方才在偏房拟文书，写到一半被叫过来。
墨凝在笔尖，没有滴下来。
李秀成后到，穿一件半旧的藏青短褂，腰里扎宽带，带上别着腰刀。
他刚从校场回来，靴子上带着泥。
泥是湿的，踩在砖地上，留了半个印子。
“天王。”
“抚州的事。”
“忠王，你打过抚州。”
“打过两次。”李秀成说，“都没打下来。”
“为什么没打下来。”
“城里守得死。”李秀成说，“外头没有呼应。”
“没有呼应，就是民心不在我们这边。”
李秀成没有马上接话。
他伸手把腰刀往下压了压，刀鞘磕在凳沿上，声音很闷。
“天王问这个，是什么用意。”
“抚州拿下来容易。”洪天贵福说，“守住难。”
“难在哪儿。”
“不在墙上。”
他转身问洪仁玕。
“干王，抚州为什么叫赣东门户。”
“抚河在这里。”洪仁玕说，“往北通南昌，往南通赣州，往东通福建，往西通湖南。”
“四条路在这里交。”
“这是其一。”
“还有其二。”
洪天贵福的手指在抚州那个点上按了一下。
“抚州在我们手里，往北能压南昌，往南能接岭南，往东能通福建。”
“抚州在清军手里，这三条路，反过来都对着我们。”
堂里静了一下。
炭盆里的火是暗红的。
李秀成把靴上的泥在阶前蹭掉，蹭下来一小块硬的。
洪天贵福回到案前，把禀报推给洪仁玕。
“你看这一行。”
洪仁玕看了两遍，抬起头。
“大户迁走的还在加。”
“什么意思。”
“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往南昌跑。”
“为什么跑。”
洪仁玕没有答。
他心里想说的是怕，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干王，要是有一天清军打回石城，你走不走。”
“我不走。”洪仁玕说，“石城是根。”
“你不是大户。”
洪仁玕愣了一下。
“大户有田，有铺子，有宅子。”洪天贵福说，“田搬不走，人却走得掉。”
“他们跑到南昌，跑到赣州，跑到清军那边。”
“然后等着。”
“等清军打回来。”
“打回来，他们跟着回来，回到田里，回到铺子前。”
“然后呢。”李秀成问。
“然后他们告诉清军，谁给太平军纳过粮。”
“谁在市集上做过买卖。”
“清军照着这张单子抓人，一个一个抓。”
“抓完，大户收回田，收回铺子。”
“他们什么都没丢。”
李秀成把手按在桌沿上。
“那帮过我们的百姓呢。”
“百姓赌不起。”
洪天贵福说完这句，停住了。
堂里只剩下炭盆的响。
炭爆了一声，火星落在砖缝里，转眼就黑了。
“他们不是在跑。”洪天贵福说，“他们是在赌。”
“赌清军回来。”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也没急着往下接。
大户留下，也可能是走不动。
也可能是舍不得田。
也可能是城里的熟人给他们透了风。
三种讲法都讲得通。
他押的是第一种，可是他押不准。
“天王押的是哪一种。”洪仁玕问。
“押清军回来。”
“还有两种呢。”
“走不动，和城里有人递话。”
“哪一种更坏。”
“递话的那种更坏。”洪天贵福说，“走不动的，只是走不了。”
“递话的，是已经跟对面说上了。”
“那怎么分。”
“分不出。”洪天贵福说，“朕现在只能说，朕押的是第一种。”
“押错了呢。”
“押错了，就知道不是第一种。”
“知道不是什么，也是知道。”
他还有一层没有说出来。
若是第三种，城里有人在递话，那吉安城东走了的那七户，就不是怕。
是有人替他们安排了去处。
这一层他心里没底，也就没有拿出来讲。
没有想到纳粮涨了两个月，人却还是留不住。
李秀成看着他，等了很久。
“那我们怎么办。”
“三件事。”
“第一，让他们看见我们能长期守。”
“第二，让他们觉着跟着我们比跟着清廷好过。”
“第三，让跑了的人回不来。”
“第三件怎么做法。”
“杀不了。”洪天贵福说，“人在南昌，够不着。”
“那怎么办。”
“让他们在南昌待不住。”
李秀成看着他，没有立刻点头。
他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迁走这件事。
李秀成把腰刀解下来，连鞘搁在膝上。
刀鞘上有几道划痕，摸上去发涩。
“天王，臣有句话。”
“说。”
“跑了的人，家里还有地。”李秀成说，“地在我们手里，他们迟早要回来种。”
“地可以荒一年。”
“荒两年呢。”
“荒两年，地就不是他们的了。”
洪天贵福端起茶碗。
碗沿有个豁口，喝的时候刮嘴。
他们谁都不知道，南昌那边已经有了动作。
一个跑腿的把两封信送进城里一处院子。
管事拆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一封从吉安来，一封从抚州来。
他把两封信并在一起，压在砚台底下。
砚里的墨是干的，边上结着一层硬壳。
“回话。”管事说，“让他们再等等。”
“等多久。”
“等到这边有准信。”
“要是等不到呢。”
“等不到，就该他们自己拿主意。”
院里的井绳是湿的。
管事把手在井绳上蹭了蹭，蹭掉一点墨。
散了之后，洪天贵福一个人回到案前。
禀报还摊在第三页上。
那枚指印就在纸角，黄的，像一小块干掉的烟油。
他用指头按了一下，纸是软的。
三成到六成，走了两个月。
六成到八成还要几个月，他估不准。
纳粮的数在涨，大户却还在走。
一边涨，一边走，两件事在打架。
他把六页纸收拢，在桌沿上顿齐。
纸顿齐了，边口还是不齐，有一页短了一截。
短的是最后一页，上头记着东乡。
东乡那个据点还在清军手里。
据点不拔，商路就通不了。
商路不通，市集上那一千二百人，也只是一千二百人。
“抚州这一摊，朕得写一封信。”洪天贵福说，“他们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