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的信到了。”
林有才双手把油布信封举过头顶。
信封带着一路的土，封口的蜡被太阳晒软了一角，指头一按就陷下去。
送信的人手心有汗，信封角被浸软了一小块。
洪天贵福拆开印，把纸抽出来。
他没有先看头一行。
他先把纸翻到最后，看落款那几个字。
“三份。”林有才说，“漳州一份，上海一份，岭南一份。”
“岭南那一份走的哪条道。”
“从潮州到汀州，绕回来。”
“绕了几手。”
“四手。”
“四手还能认出是同一个人的字，说明写的人没换。”
漳州那一封最长。
洪天贵福读得慢，一行一行往下挪。
砚台里的墨是稠的，笔尖划纸的时候有一点点涩。
读到三寨俱拔那一句，他的手指停了停。
“歼敌一百二十。”
“我方无一阵亡。”
“这两个数他敢一起写上去，说明是真打过。”
他并没有松一口气。
打仗的事他知道，第一仗零伤亡，往往是第二仗要还的。
再往下读，就到了柏威林留下的那四个字。
“臣听着像是客气话。”林有才在旁边说。
“不是客气话。”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人家一分担保不给，也不把门关死。”
“一句话就把自己的退路留好了。”
“这种人最难对付，也最好对付。”他说，“有退路的人，才谈得成买卖。”
窗台上摆着一碗凉茶，碗边上有个豁口，豁口处浸出一圈黄。
他伸手把碗端起来，又放回原处。
桌上的茶早凉了，碗底泡着一层茶叶渣，味道发涩。
第二封是上海来的。
熟宣比本地纸硬，摸上去声也不大。
上月十九，苟得力在上海商会里设了一次小宴。
到场的三个英国人，两个美国人。
他托翻译把赣南、抚州、漳州的情形讲了一遍。
讲的重点是漳州到厦门的条款，还有这里的一成护商税。
饭后，美孚商行的人没有走，单独同苟得力谈了半个时辰。
那人问了三件事。
地盘稳不稳，清军能不能打进来。
税率和排他条款能不能改。
跟英国人已经走了的路，是否排斥美国商人。
苟得力照着这边交代的三条答了。
地盘稳不稳，可以派人来看。
税率和条款，可以谈。
英国那条路和美国那条路，互不排斥。
美国人听完没有表态，只留下四个字：认真考虑。
“这一次倒是真客气。”洪天贵福说。
“这四个字底下压着的，是没说完的话。”
他把纸翻了过来。
背面是空的。
第三封是岭南的。
纸最糙，边上起毛，字也写得歪。
纸有两处被水洇过，边上还留着一圈黄，路上大概淋了雨。
潮州怡和洋行里有一位姓麦的掌柜，一向同天地会旧部有些生意往来。
上月他主动找上门，问这边的情形。
问的是漳州，问的是厦门，问武夷的茶能不能从这里出海。
我们照实答了。
洪天贵福把三份纸叠到一处，压在青石镇纸底下。
镇石是凉的，边上磕掉一块，压纸的时候要用些力气。
“三处地方，纸不一样，写的人也不一样。”
“问的东西却是一样。”
“他们问的是同一件事么。”林有才说。
“他们问的是我们活得长不长。”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这张图是两个月前新换的，比先前那一张大。
从上海一直画到嘉应州，从湖南画到东海。
要紧的路都用红线标了出来。
图的另一头压着一根铁尺，摸上去是冷的。
他的手指从上海沿着海岸往南走。
上海有梁如峰，也有戈登的关系。
英国人在那里谈军火，美国人隔着一张桌子在看。
再往南是漳州。
汪海洋在那里，柏威林来看了三天，走的时候留了四个字。
再往南是嘉应州。
林文彩在那里，潮州的洋行已经在打听漳州的动静。
看是三个孤立的点，却连成了一条从东海伸到岭南的弧线。
有一条洋人的视线正沿着这条弧线由北往南，把这块地重新量了一遍。
他看了很久。
“去把干王叫来。”
洪仁玕进来的时候，袖子里还插着没写完的稿。
他先看了一眼桌上的三份纸。
天王问了他一句：洋人心里最重的是哪一样。
“利。”洪仁玕答得很干脆。
打仗是为了打开买卖，帮清廷也是因为清廷答应了他们的条款。
什么时候会换过来，要看谁出得起更好的价钱。
“那么现在英国人在哪里。”
洪仁玕把稿从袖子里抽出来压在膝上。
他说，臣看英国人此刻是两条腿。
头一条，是同清廷写在纸上的那一条。
通商口岸、关税、长江航运，都是白纸黑字，踏得很实。
第二条，是商人那边的私下试探。
柏威林以私人身份替汪海洋牵线，这就是第二条腿动了。
“头一条腿没有动。”他说，“动的只是第二条。”
“这意味着什么。”
“英国的官方还在中立，甚至偏向清廷。”
“可是英国商人已经在向我们这一头靠。”
“政府要稳，商人要赚。”
“商人先动，官方的立场才会慢慢跟着改。”
洪天贵福听完，坐回椅子里。
这条链子很长，每一环都得由他自己一节一节去推。
他忽然想到，这条链子中间还少了一样东西。
“美国人呢。”
“美国人比英国人更实际。”洪仁玕说。
“英国人还有一个脸面的问题。”
“他们替清廷打过长毛，掉过头来不好看。”
“美国人没有这个包袱。”
“谁给的条件好，他们跟谁走。”
“那认真考虑这四个字你怎么解。”
“是好话，不是拒绝。”
“他有兴趣，可是他还要看。”
“要的东西只有两样。”
“地盘稳不稳，日子长不长。”
“这两样怎么给。”
“做给他看。”
洪天贵福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三份纸重新摊开。
“朕算不准的，是另外一头。”
洪仁玕抬起头。
“第二条腿走的是柏威林一个人。”
“他一走，这条腿就断。”
“臣以为，他不会说走就走。”
“他没有想到我们的路比他想的要长。”洪天贵福说。
“朕没有算到的是另外一头。”
“这条路走得越快，别人的手反而伸得越早。”
这件事他心里没底，也谈不上什么把握。
掌心里出了汗，他在袖子上擦了一下。
同一时候，北京。
总理衙门的案上摆着福建转来的信。
恭亲王奕?把信读了一遍。
上面四个字写得很重：长毛私通洋人。
末了还添了一句，说洋人已经在谈军火。
他把纸放下。
案上的墨盒结了一层干皮，笔尖上有点硬。
“厦门的英国领事，去过漳州没有。”他问。
“回王爷，还没有报上来。”
“那就照会英国驻京的公使。”
“问他一句，他的领事为什么会出现在长毛的码头上。”
“话不要说重。”
“只问一句。”
阶下有风卷着枯叶过去，叶子是干的，擦着砖面走。
石城这边，此刻正在下雨。
谁也不知道北京今天发了这样一句话。
它走到漳州，还要几十天。
夜里，内堂只点了一盏灯。
灯花结了一次，火苗矮下去一截，屋里也就暗了一层。
洪天贵福把图上的红线重新描了一遍。
描完，他把笔横放在砚台上。
笔杆那一头有一排牙印，是新咬出来的。
“干王。”
“臣在。”
“你说的两条腿，朕记住了。”
“英国一条，美国一条。”
“互相盯着，谁也不肯让对方一个人走进来。”
“我们站在中间。”
“天王的打算是。”
“先让两条腿都踩进来。”洪天贵福说。
“踩进来以后，账是他们自己算的。”
他把三份纸收成一沓，压回那块凉石头底下。
“两条腿够了。”洪天贵福说，“还不够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