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送到了。”陈阿六说，“黄把总收了，一句话没说。”
“收的时候手抖没有。”
“抖了。”陈阿六说，“抖得比收茶税那回还厉害。”
汪海洋没有想到，五十两能买下一座码头。
黄把总想了一夜，天亮之前带着人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吹号，也没有点火把。
五十个人从码头西头的斜坡下去，上了三条小船，往漳州城那一头划。
码头上留下几堆没烧尽的柴，柴是湿的，只剩黑炭。
坡上有两间棚子，是守军住的。
棚子里还留着铺草，草是干的，压出一个个人形的坑。
灶是石头垒的，灶膛里的灰还是热的。
锅还在灶上，锅里剩着半锅稀的，面上结了一层皮。
汪海洋在灶台边上摸了一下。
灰是细的，指头一捻就成了粉。
“他们走得急。”他说。
“急。”陈阿六说，“可是金银细软一件也没落。”
“连那口锅都带走了。”陈阿六说，“落在后头的是锅里的粥。”
“人要走的时候，先顾的是家什。”
半个时辰之后，我们的人进了码头，码头上没有人拦。
木桩上还拴着缆绳，缆绳是麻的，被水泡过，抓在手里是软的。
跳板搭在船和岸之间，板面上有青苔，踩上去滑。
阿虎先走了一遍，走到坡底，又走回来。
“这就是九龙江。”阿虎说。
“这就是。”汪海洋说，“往后天天站。”
“我在山里跑了十几年，头一回站在这种地方。”
坡底有一排石阶，被水泡得发黑，上一级，缝里就冒出一股腥气。
石阶边上堆着货：茶箱、盐包、桐油桶。
茶箱上盖着油布，油布被雨打过，摸上去是软的。
盐包上结了一层白，指头一刮就掉粉。
桐油桶是空的，敲上去声音是闷的。
“这些都是要走的货。”陈阿六说，“走不了多久了。”
“为什么。”阿虎问。
“路一断，货就烂在岸上。”陈阿六说，“烂在岸上，最先饿死的不是我们。”
旗是新的，青底，四边锁了白线，中间四个白字。
汪海洋亲手把旗插在码头最高的那根木桩上。
木桩是湿的，桩头裂了一道，旗杆插进去，插得很紧。
河风从下游上来，旗面抖开了，旗杆却不动。
风是凉的，带着一股水腥气。
江上忽然传来一声梆子，是打更的船。
阿虎抬头看了一会儿。“康王，”他说，“这四个字写的是什么。”
“太平天国。”
阿虎不认字。
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两遍，念完记住了。
旗插上以后，工事要跟上。
拒马摆在码头两头，木头是新砍的，切口还白着。
壕沟挖在坡后头，挖到三尺深，底下出了水。
两门小炮架在河边的高地上，炮口对着上游的来路。
炮轮子陷在泥里，垫了两层木板才稳住。
“壕沟要多深。”阿虎问。
“三尺，够挡一阵，不够挡一天。”汪海洋说。
“那就先挡一阵。”
阿虎的人挖壕沟，挖了一天，没有铁锹，用的是刀和手。
刀砍进土里，当的一声，火星是没有的，只有一道白印。
挖到后来，手掌上全是泡，泡破了，血渗进泥里。
阿虎自己也在挖，挖得比别人快，快得有些不对。
汪海洋看了一会儿才明白。
这个人挖的不是壕沟，是一个落脚的地方。
汪海洋在码头上站了很久。
十几条船泊在岸边，都是内河的平底船，一条装二十来石。
他在心里把这笔账又算了一遍。
两百石茶，两百两。一个月两趟，四百两。一年，四千两。
四千两只是茶，还有铁，还有盐，还有布匹药材。
枪会打完，弹会用完，路上的货不会完。
陈阿六没有想到，康王站在码头上头一件事是算账，不是布防。
“天王说过一句话。”汪海洋说，“漳州是钥匙。”
“一把打开大海的钥匙。”
“钥匙如今在我们手里，可是门还没有开。”
阿虎看着那面旗。
旗子在风里响，声音是干的。
“康王，”阿虎说，“你不怕。”
“怕什么。”
“怕守不住。”
“守不住就走。”汪海洋说，“走了以后还要回来。”
“那就先别走。”
工事修了两天。
第三天，码头上来了第一个商人，是漳州城里一家布庄的伙计，来探路。
他站在坡上看了半天，没有下来。
汪海洋让人喊他下来。
那伙计下来了，腿是软的，走一步看一步。
“你们的货，还走这条江么。”汪海洋问。
“走。”
“关税怎么算。”
“看关卡，一担抽三十文。”
“我们只有一道卡，抽一成。”
伙计的嘴动了一下。
一成太轻了，轻得不像真的。
清廷收三成的时候，他心里有底，如今收一成，他反倒心里没底。
“一成。”他说，“那我回去禀掌柜的。”
“去。”
等刘长佑来打，等了三天。
三天没有动静。
第四天，一封信送到了码头上。
送信的是一个老百姓，说城里一个不认识的人给了他两角银子，让他把信送到江边。
信是新纸，字写得客气。
“太平军康王阁下：久仰，未晤。”
“漳州一隅，弹丸之地，不值得英雄流血。”
“长佑愿与阁下面谈，商讨漳州之事。”
“如蒙应允，请约时地。”
“刘长佑顿首。”
“康王，”陈阿六说，“这是好事。”
“是好事。”
“可是好事来得太快。”
汪海洋把信折了两折，压在石头底下。
那是一块河卵石，石头是凉的，被水磨得很光。
“他为什么来谈。”
“城里实到多少人，我们摸不清。”
“他摸得清他自己。”
“那就好办了。”
他叫过陈阿六。
“你替我去。”
“替你去做什么。”
“去跟他谈。”
“谈什么。”
“你跟他说，漳州我们要了。”
“他带着人退出漳州城，我们给两千两银子做盘缠。”
“他不退，就死在城里。”
“死了，这两千两是收尸的钱。”
陈阿六的手停住了。
“康王，”他说，“这不是谈判。”
“这是最后通牒。”
“谈判本来就是最后通牒。”
汪海洋说，“他肯来谈，就说明他心里没底。”
“他心里没底，他就会退。”
“他要是不退呢。”
汪海洋站了起来。
“他就等着看我们的炮能不能打穿漳州城的墙。”
同一天，漳州城里。
参将刘长佑把两封信放在一起。
一封发往码头，措辞客气。
另一封发往省城，措辞也客气，末尾却多了一句。
“贼据码头，漳州粮道已断，乞速发援兵。”
第二封信先走，走陆路，两个快马，日夜不停。
第一封信后走，走水路，一条小船顺流而下。
刘长佑站在城楼上，看那条小船出了城。
城砖是凉的，砖缝里长着草。
城楼下有卖面的摊子。
面汤的热气往上冒，糊了他一脸。
他没有吃。
从昨天起，城里的米价涨了两成。
米铺门口排着队，队伍里有兵，也有老百姓。
兵不排队，兵却也买不到米。
刘长佑知道，这才是他写那封信的缘故。
码头上那封信是写给太平军的。
省城那封信，是写给自己的。
谈得成就谈。
谈不成就拖。
拖到援兵到了，什么都好说。
汪海洋不知道有第二封信。
他只知道码头上那封信的字写得很客气。
客气得有点过分。
陈阿六去了两天。
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泥，泥是干的，一层一层往下掉。
“谈了。”
“他怎么说。”
“他说，容他想想。”
“想几天。”
“三天。”
汪海洋点了点头。
阿虎没有想到，一座城的去留，只值三天。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
“三天。”汪海洋说，“那我们就等三天。”
夜里，江上有雾。
雾贴着水面走，把对岸的灯都糊住了。
汪海洋把地图摊在一只空木箱上。
弹已经分下去了，箱底还剩几根通条。
风把图角吹起来，他伸手按住。
图上是闽南的山、河、路、村。
画得粗，漳州城就在九龙江往上的一处弯里。
河上有船过去。
船上的人不说话，只看岸上那面旗。
“漳州在前面。”汪海洋说，“走哪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