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了。”汪海洋说,“一个回音也没有。”
陈阿六没有接话。
他用刀削了一根竹签,削完插进鞋帮里。
鞋帮上已经插了三根。
福建的山跟江西的不一样。
江西的山是连着的丘,福建的山却是一座挨一座的陡山。
山路贴在山腰上,宽不过三尺。
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深谷。
队伍拉成一条长线,前头的人看得见,后头的看不见。
“康王。”陈阿六说,“这条路阿六走过六趟。”
“路熟。”
“路熟。”陈阿六说,“可是这一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从前阿六只带八个挑夫。”
“如今后头跟着三千人。”
汪海洋回头看了一眼。
雾从谷底往上涌,人的脸都是湿的。
粮是大事。
出发的时候,每人带七天干粮。
炒米和腊肉,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
七天的干粮走了十几天,早就见底。
后面几天靠打猎,靠挖野菜。
想打猎,可是山里的兽早被惊走了。
野菜是苦的,煮在锅里,水面上浮一层白沫。
锅底下埋着火,火是闷的,烟顺着竹缝往上走,熏得人流眼泪。
书记官报了数。
“还剩三天。”
“三天之内得找到粮。”汪海洋说。
“要么打清军的一个小据点,抢他们的粮。”
“要么跟老百姓买。”
“打据点,漳州那一头就会听见。”
“买,要银子,也要人肯信。”
汪海洋把手里那块干粮掰了一半。
干粮硬得像石头,掰的时候掉了一地渣。
天王临行那天说过一句话。
“朕算漏了一样。”
“朕算了福建的山,没有算福建的人。”
汪海洋当时没有听懂。
走了十几天,他听懂了。
山是死的,人是活的。
死的东西能按里数算,活的东西不能。
漳州城里是什么光景,他一样也摸不清。
“前面有村子。”陈阿六说。
“多大。”
“二十多户。”
“什么人。”
“多半是畲人。”陈阿六说,“村里有个老族长,会说官话。”
“有清军没有。”
“没有。”
“这一带山高路险,巡逻队很少来。”
“就算来也只是路过,不驻扎。”
汪海洋想了想。
“队伍停在村外,不许进村。”
“派人去买粮,按市价的两倍给。”
“两倍。”陈阿六愣了一下。
“两倍。”汪海洋说,“我们不缺银子。”
“缺的是时间和信誉。”
“用银子换时间,用高价换信誉。”
竹林很大。
竹子密得遮住了天光,队伍藏在里头,外头一点也看不见。
竹叶上积着水,人一碰就洒下来,落进领子里,凉。
汪海洋坐在竹根上,把草鞋脱下来。
草鞋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头。
脚掌上有几个泡,泡已经破了,血和泥黏在一起。
他用牙撕下一块衣角,缠上。
缠到第三圈,疼得出了一头汗。
缠完的时候,忽然下起雨来。
雨打在竹叶上,声很密,听不出点。
一个时辰之后,陈阿六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老头。
七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
头发胡子全白,腰杆却很直。
他身上有一股烟火味。
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棍子上刻满了花纹,一圈一圈,刻得很深,摸上去硌手。
“这位是蓝阿公。”陈阿六说,“大禾村的族长。”
汪海洋站起来,拱手。
“老人家,末将汪海洋。”
“太平军。”
老人的声音很哑,吐字却清楚。
“太平军不是没有了。”
“太平军有没有,不是清廷说了算的。”
汪海洋指了指自己胸口。
“我在这里,太平军就在这里。”
蓝阿公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汪海洋跟前,低下头,看汪海洋的脚。
“你走了很多路。”
“走了很多路。”
“来福建做甚。”
“做两件事。”
汪海洋说,“第一件,找人。”
“找林俊林帅爷的旧部。”
“林帅爷去年走了,他的人还在山里。”
“我要把他们找回来,重新编起来。”
老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第二件呢。”
“第二件,通商路。”
“从武夷山到漳州,从漳州到泉州,再到厦门。”
“茶能走出去,货能走进来。”
“路上不收清廷的税,只收我们的一成护商费。”
“一成。”蓝阿公说。
“一成。”汪海洋说,“清廷收三成到五成。”
“茶商省下的,就是他们赚的。”
竹林里闷得很。
汗顺着脖子往下流,流到腰带上,腰带那一圈是湿的。
蓝阿公看了汪海洋很久。
汪海洋没想到,这个老人头一个问的是税,不是粮。
“清廷收的税,不止三成。”
“去年,我族人种了五十斤茶。”
“卖了二百文。”
“收税的来了,收茶税,收过路税,收落地税,还有规矩费。”
“七七八八加起来,二百文只剩三十文。”
“三十文,够买三天的米。”
“林帅爷在的时候,不收这些。”
“他的人过村,买粮给银子,买茶也给银子。”
“林帅爷走了以后,清廷的人回来了。”
“税比从前重,兵比从前凶。”
老人抬起头。
“你说你们收一成,老汉信你一次。”
汪海洋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快。
“老人家,为什么帮我。”
蓝阿公转过身,看着竹林外头的山。
“林帅爷在的时候,山里的人有活路。”
“他死了,活路就没了。”
“老汉今年七十,活不了几年。”
“村里还有二十多户,还有娃。”
“老汉要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他以为老人会讨价还价,老人反而一个字也没有提价。
“康王,”陈阿六后来说,“阿六没有想到,老人连价都不还。”
“要是我骗你呢。”汪海洋说。
老人回过头。
“你带着你的族人走,我不拦。”
蓝阿公笑了。
那是一种很苦的笑。
“年轻人,老汉不怕你拦。”
“老汉怕的是,你跟林帅爷一样,最后还是走了。”
汪海洋没有说话。
老人的话是对的。
林俊没有走,林俊是死了。
可是林俊死了以后,他的人散了,他的地盘丢了。
他护过的村子,又回到清廷手里。
如今汪海洋来了,说要扎根,说要建据点,说要通商路。
老人凭什么信他。
汪海洋想了很久。
“老人家,我来了,就不走了。”
“漳州拿下来,我就是漳州的人。”
“大禾村的事,也是我的事。”
蓝阿公看着他。
两个人都不说话。
老人手里的木棍在湿泥上戳出一个洞,洞里很快渗出水。
最后他点了点头。
“粮食,明天送到竹林。”
“银子不急。”
“等你看过了,事做成了,再给不迟。”
老人转身,拄着棍子走了。
蓝布长衫的下摆扫过竹叶,扫落一片水。
当天下午,村里有人出了山。
那是蓝阿公的侄孙,十五岁,空着手走的。
他走的不是竹林这一条,是往长汀那一头去的小路。
他怀里揣着一张纸。
纸上记着竹林里有多少杆枪,多少匹骡子,多少口箱子。
这件事汪海洋不知道。
他在竹林里清点人数。
走了十几天,人没有减,粮却只剩三天。
第二天,大禾村送来了粮。
二十袋米,十袋红薯,五头腌好的咸肉。
不算多,够吃五天。
书记官称了重,按市价的两倍算了一笔。
四十二两。
汪海洋把银子装进布袋,让陈阿六送去。
陈阿六把布袋拿了回来。
“老人家说,银子先欠着。”
“等康王在漳州站稳了,再送不迟。”
汪海洋想了想,没有勉强。
“记账。”
“欠大禾村蓝阿公,粮食折价四十二两。”
书记官在册子上写了一行。
墨是新磨的,写下去洇开一点。
“到了漳州,头一件就是把这笔银子送过来。”
“第二件呢。”
“等斥候。”
当天夜里,竹林外头有了动静。
先是三声,后是两声。
那是斥候的暗号。
陈阿六跑出去,回来的时候脸上有汗。
“回来了六个。”陈阿六说,“带回来一个人。”
“人在哪里。”
“在外头站着,不肯进竹林。”
“没了的那四个呢。”
“两个病死在山里,一个掉进了谷。”
“还有一个,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