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叫齐。”洪天贵福说，“今天只算账。”
木板抬进来了，靠在东墙上。
板上钉着一张大图，从湖南到福建，城池、山路、渡口都标着。
每一个标记旁边有蝇头小字，写着驻兵数和守将的名字。
图角被手指摸得起了毛，摸得最多的那一片是石城。
钉子是铁的，钉帽锈成黄褐色，指头一碰就掉渣。
木板是松木的，边上有一道裂，裂口里嵌着灰。
堂里坐了七八个人。
茶端上来了，碗是粗瓷，茶是热的，热气糊住了几个人的脸。
李秀成在下首，洪仁玕在案边，黄文金、李世贤、林有才各占一角。
“家底。”洪天贵福说，“有多少，摆在哪，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
门口的兵把门带上，门轴响了一下，声音拖得很长。
他手里拿着那根细竹棍。
棍头在地上敲了一下，敲出一个白点，白点很快又平了。
“三个区。”
竹棍头上缠着一截麻，麻被手汗浸黑了。
竹棍点在赣南。
“赣南老区，石城、广昌、宁都。”
“铁厂在这里，火药厂在这里，洋人的货从这里分出去。”
“驻兵八千，李秀成总领。”
竹棍往北划，停在抚州。
“抚州新区，抚州、南城、南丰、宜黄。”
“七月打下来的，是钉在曾国藩南线上的一根钉。”
“驻兵一万二，黄文金总领军事，李世贤管事务。”
李世贤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白印。
竹棍往南落，落在嘉应。
“岭南新区，嘉应、蕉岭、平远。”
“林文彩在那边，三千余人。”
“一年以后，八千。”
“三个区加在一起。”洪仁玕说。
“八千加一万二，是两万。”
洪天贵福说，“石城这两个月又补了一千三百人。”
“两万出头。”
“辅兵和后勤呢。”
“五千。”
“可是辅兵不算正兵。”
“不算。”
“洋枪。”
“三千五百支。”
洪仁玕把算盘拨了两下，珠子是木的，声音闷。
“一支不多。”
洪仁玕说，“都在火器营，四营四千人。”
“地盘呢。”
“南北六百里，东西四百里。”
“三省交界。”
洪天贵福把竹棍放在案上。
“这是朕现在的全部家当。”
堂里没有人接话。
炭盆里的火塌下去一层，热气扑到坐在近处的人脸上，脸被烤得发烫。
墙上的水痕是旧的，去年漏雨留下来的，干了一层白。
“家底说完了。”
洪天贵福说，“现在说窟窿。”
竹棍点回石城。
“石城是根。”
“铁、火药、洋枪、商路，都要过这里。”
“可是石城本地，能拿刀的不到两千人。”
李秀成抬起头。
“不到两千。”
“抚州要守，南城要守，岭南要接，各处一分却只剩这些。”
“两千守一座城够。”李秀成说，“守一个根，不够。”
“朕说的就是这个。”
洪天贵福说，“守城和守根是两回事。”
黄文金伸手把册子按住，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疤，疤是白的。
案上的册子被风翻了一页，翻过去那页的纸角是卷的。
李秀成站着，手扶在案角上，扶久了，那块木头被他手心的汗洇湿了一片。
“朕没有算到，打完抚州以后，石城会空成这样。”
“臣没有想到，天王会先数这一笔。”李秀成说。
“进来。”
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须发花白，背不驼，肩膀很宽。
脚底板踩在青砖上，声音很实。
门口的砖上有一小块湿印，是他靴底带进来的水，映着灯发亮。
他身上那件蓝布军服洗得发白，腰间挂着一把旧腰刀。
刀柄上的绳子磨得起了毛，绳结打得死，解不开。
袖口补过一块，补的布比原来的深，针脚很密。
何绍基进来以后一直站着，腰挺得很直。
他额上有一道旧伤，从眉骨斜到鬓角，好了以后那块皮是硬的。
“何绍基，拜见天王。”
“你身上有几处刀伤。”
“三处。”
“哪一仗。”
“第一次打石城，开南门那一夜。”
洪仁玕在旁边低声说，“他原来就是石城的守将。”
“你带的那八百人呢。”
“死了一百五十。”
何绍基说，“剩下的六百五十，全跟着臣反正了。”
“朕问你一样东西。”
“天王请讲。”
“石城的城墙，有多少处松动。”
“三十七处。”
他答得没有一点停顿，眼睛看着地，砖缝里塞着土。
他答得越快，洪天贵福反而越不放心。
“哪一年补的。”
“去年冬天补了十九处。”
何绍基说，“今年春天补了十八处。”
“护城河呢。”
“原来淤了很多年，河底是烂泥，一脚下去要陷到膝盖。”
“臣带人挖了半个月，挖深三尺，加宽五尺。”
“臣没有想到，他连哪一年补的都记得。”洪仁玕低声说。
堂里静了一下。
洪仁玕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笔尖上悬着一滴墨，墨没有落。
“从今日起，你是石城防务总兵。”
洪天贵福说，“总领石城及周围三十里的防务。”
“城墙加固，城门值守，城内巡查，紧急集合，都归你管。”
“朕给你两千人，编成城防营，驻在石城四周。”
“遇到急事，辅兵和后勤你也可以调。”
“不对。”洪天贵福说，“朕再问一句。”
“就一句话。”
洪天贵福说，印是铜的，装在黄布口袋里，袋口的绳磨细了。
“石城丢了，你提头来见。”
何绍基没有说别的。
他却把腰刀拔出半寸，又拍回去，声音很脆。
“天王信得过何某，何某把命搁在城墙上。”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背上一层老茧，茧是硬的，指节裂着口子，口子边上结着黑血。
李世贤把手里的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案上，磕出一声。
“朕算漏了一样。”洪天贵福说。
“哪一样。”
“朕算了石城有多少兵，没有算石城有多少人肯守。”
“臣守得住。”何绍基说。
“守得住的话，朕不想听第二遍。”
同一天，赣州城外的一处哨棚。
棚子是用树枝搭的，顶上盖着茅草，草是干的，风一过就响。
棚里烧着一堆火，火苗不高，烟却直往上走，从顶上的草缝里钻出去。
一个探马跪在棚外，裤腿上全是泥，泥是湿的，往下滴着水。
他的鞋是布的，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红。
“石城有多少兵。”
“城里不到两千。”
“城外呢。”
“城外没有营。”
“铁厂有多少人护着。”
“几十个。”
棚里的人把纸铺在膝盖上写，笔尖磨得沙沙响。
“写清楚。”
棚外的树上拴着两匹马，马嘴里喷着白气，气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纸是毛边纸，吸墨，字写上去立刻洇开一圈。
“石城空虚，可袭。”
他把纸举起来吹了吹，墨是湿的，吹过以后却还是亮的。
“什么时候动。”
“等上面回话。”
探马退出去，脚下的泥被踩出一个个坑，坑里很快积了水。
石城那间堂里，刚刚有人把总兵的差事交了出去。
交差的人不知道，赣州这一头已经把石城数了一遍。
散了以后，洪仁玕站在案边没有走。
“天王的账算完了。”
堂外有人在收灯笼，灯笼纸是红的，被风鼓得一动一动。
“算完了一半。”
洪天贵福说，“朕算了地，算了兵，没有算人。”
“人怎么算。”
“可是人这一类，册子上写不下。”洪仁玕说。
“朕心里没底。”
洪天贵福把手背在身后，指头在背后一下一下地敲。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锣声，敲了三下就停了，是换哨。
烛火晃了晃，火苗偏到一侧，墙上的影子跟着歪过去。
案上那张图被风吹得翘起一角，洪仁玕伸手压住，压出一道折痕。
窗纸被风吹得鼓起来，鼓到最满，又瘪回去。
“守城的人有了。”洪天贵福说，“守人的还没有。”